王粟带着从县衙来的游缴和隶臣，一路朝着钟甲田头而去。


    走在路上，手下心里还有些虚。


    “大人，咱们这……内侍府那边不报备一声？”


    “报什么备？”


    王粟眼睛一瞪。


    “流程走一趟，至少三天，公子等得起吗？”


    “额，可是万一……”


    “万一什么？”王粟斜了手下一眼，冷哼一声。


    “你怕内侍府说咱们不合规矩？”


    王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那是刚从县衙领回来的文书。


    在手下的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文书。”


    “错！这叫手续！”


    手下愣了一下。


    王粟重新把文书放回怀里，隔着衣服拍了拍。


    “这就是最大的手续。”


    “内侍府那边，就是个登记。”


    “回头在册子上，补上一笔就是。”


    “可要是误了公子的事……”


    王粟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手下，声音也变得阴沉下来。


    “你告诉我，咱们俩这脑袋，能担得起不？”


    手下不说话了，只是僵硬的摇了摇头。


    …………


    田头上，钟甲蹲在田埂上，打开随身的布包。


    里面是儿媳妇做的炊饼。


    面里还有一点碎碎的绿叶。


    是开春挖的野菜。


    就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口粮了。


    干了半天活，歇会，吃点东西。


    钟甲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的田地，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冬小麦这个时候，正是灌浆的时节。


    也是这一年里，最绿的时候。


    麦苗已经抽了穗。


    齐刷刷的立在茎秆上。


    风一吹，宛如绿色的水波从这头滚到那头。


    头顶的日头照下来。


    叶子上绿的发亮。


    仔细看，甚至能看到微微弯曲的几株麦苗。


    那头上的穗子已经微微发出了淡淡的黄色。


    再过上二十来天，这麦子就能开镰了。


    交了税，留了种。


    剩下的，能换不少东西。


    钟甲一边嚼着干粮，一边畅想着。


    今年没咋天灾啥的。


    收成肯定很不错。


    到时候，让儿媳妇多扯上些布。


    给她和娃娃再添一身衣裳。


    对了，给儿子也做一身。


    等他徭役结束回来，正好能穿上新衣。


    要不要再纳一双鞋子呢……


    钟甲一边笑着，一边顺手捏了一颗麦穗。


    在掌心里面搓了搓。


    吹掉壳子，麦粒还是软的。


    用力一捏，挤出白浆来。


    看着饱满的麦粒，钟甲盘算着，如果有余粮。


    那就给儿子再纳一双鞋子。


    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回到家，家里总得有点样子。


    “还有二十来天喽……”


    老汉吃完干粮，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刚准备拿起脚边的锄头。


    远远的，就看到了一群人正顺着田埂往自己这走。


    走近了，钟甲认出了领头的人。


    是乡里的田官，王粟王大人。


    他赶忙放弃锄头，弯下腰，从田头的陶罐里，舀了一瓢水。


    双手捧着，迎了上去。


    “王大人，这么早？”


    “来地里看麦子啊？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王粟在钟甲面前站定，没伸手去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钟甲。


    “钟甲？”


    “哎，是草民。”


    “你家这地，在册子上？”


    “对对对，前年我儿子去授田上册的。”


    “嗯。”


    王粟面无表情，然后伸手，将怀里的文书掏了出来。


    摆在了钟甲的面前。


    “咸阳令，奉监国辅政公子硕令，征地种粮。”


    “就……征你这一亩。”


    王粟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麦田。


    暗暗点了点头。


    这地真不错，麦子长势很好。


    想来公子用上这块地，一定能种出来好东西。


    钟甲则是僵在了原地。


    “啊？”


    “征地！你家的，就这一亩！”


    王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稍稍加重。


    “哐当”一下，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弹了几下掉进了麦田中。


    “今天就刨。”


    王粟又补充了一句。


    钟甲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麦田，像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憋了好久，终于憋出一个笑来。


    “大人，这……您，您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呢。”


    “可……这麦子，还有二十天就熟了啊。”


    钟甲说完，觉得自己说的不够真诚，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就二十天。”


    “什么几天的，本官管不着，文书在这，你自己看。”


    王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


    文书又往前递了一小段。


    钟甲不认识字，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


    可他认识那文书上的红印。


    红彤彤的，方方正正的。


    他的腿突然开始发抖。


    “大人……大人！”


    “这草民家的地啊，大人。”


    “不能征啊！”


    钟甲心里面着急，可他又说不出个什么大道理来。


    只能干着急的辩解着。


    完全没注意到，王粟那张脸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了。


    他本想着，就这么一个家中无男丁的庄稼汉。


    自己一说，再摆出文书来。


    就应该痛快的把地给让出来。


    可现在呢？竟然还敢说“不能征”？


    你是官我是官呐！


    “放肆！”


    王粟一声厉喝，吓得那钟甲登时闭上了嘴。


    有些怯弱的看着他。


    “贵人要你的地，那是你的荣幸，别给脸不要脸！”


    “要是耽误了国家大事，你一家老小死绝都不足为惜！”


    听着王粟的话，钟甲一个劲的摇头。


    他只是一个老百姓，哪里能耽误的起国家大事啊。


    再说了，什么样的国家大事，非要刨他的地啊？


    “大人……大人……这……草民一家老小的命，可都指望这块地了啊！”


    钟甲眼眶已经红了，他不能不阻止。


    要是真刨了，他们一家子，别说今年能不能活下去了。


    就是撑到秋天都勉强啊。


    这不是要刨他的地，这是在要他们一家子的命啊！


    王粟闻言，冷冷的瞥了一眼钟甲。


    “命？哼哼，要是真耽误了公子的事，不光你们一家的命，本官的命……也一样要没！”


    说完，瞪了一眼身边的隶臣：“还愣着干嘛？刨啊！”


    隶臣听到后，扛着锄头就走下了田埂。


    钟甲反应过来，跳下田埂，冲向那人，一把抱住了他。


    “不能刨！”


    “这是命啊！”


    “就二十天，二十天呐！”


    隶臣手上一用力，六十来岁的钟甲哪里顶得住。


    一下子就扑在了田埂上。


    就在这时……


    “干什么呢！？”


    “你谁啊？阴乡田官办事，哪来的混账……”


    王粟一开口，那人不说话了。


    没一会功夫，钟甲的哭闹声，将周围种地的民夫全给吸引了过来。


    所有人看着乱哄哄的田头，都有些疑惑。


    “这是咋了？老钟家怎么得罪官府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真是作孽哟，说是天公子要刨了老钟家的地。”


    “啥！？这麦子还有二十来天就收了，现在要刨了！？”


    “就是说啊，这哪是刨地啊，是要咱们老百姓的命呀。”


    “真是天公子要刨的？”


    “那王粟都拿文书出来了，还能有假。”


    “嘶……真开始刨啦！走走走，快过去，等刨完了老钟家的，再刨我们的怎么办。”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听到钟甲那边的动静，哗啦啦的全聚了过去。


    “你们想干嘛？造反嘛！？”


    王粟看着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心里有一丝慌乱，厉声喝道。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可要是民的活路被掐死了。


    那么……


    一场难以想象的混乱，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