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老管家又将报信的短笺递给两人核了一遍。


    今晨启程，沿南线商道到石桥驿换邵平的车，预计今日抵达夜渊，几项都写得清楚。


    沈念念点头以后，他便交给侍者，吩咐沿原文书渠道送往管理局，也请赵成将行程转告苏家。


    老周将灰漆厢车停到廊下，绕过来打开车门。


    苏晚晴先把新旅行袋放进座位旁的空处，再回身扶住门边。


    沈念念踩稳踏板，左手握着合伞，慢慢坐好。


    白绯月站在台阶上，右手扶着栏杆。


    “到了换车的地方，先把人和车对清楚，别看见写着夜渊两个字，就跟着走啊。”


    “图在袋子外层，名字也记好了，你就在庄园安心养伤，等我们送消息回来。”


    苏晚晴说完，又朝她挥了挥右手。


    白绯月没有追着车走，只等两人坐稳，才让开门前的位置。


    车轮转起来，廊柱渐渐退到窗外。


    沈念念轻按了一下小包。


    护印和介绍函都在，自己的回程联也好好收着。


    只是走出庄园，再想回到人间，就得先沿真正的路返回那里，不能在半路撕开它。


    苏晚晴的那一联，也是一样。


    车驶出熟悉的石路，经过通往港口的岔口时，老周没有拐过去。


    他沿另一条较宽的路向南走。


    路边立着带有车辙纹的木牌，上面写着南线商道。


    沈念念把合伞放到膝旁，看苏晚晴从旅行袋外层拿出纸图，沿着标记找到这一处。


    “先到石桥驿，图上圈着的交货棚，对吧？”


    “对，过前面的长坡，还得走几段路，二位先坐稳，别急着把东西都拿出来。”


    老周说完，避开路中一块松动的石板。


    车身轻轻一晃。


    沈念念将右腕护在身前，没有拿它去撑车壁。


    窗外的林地逐渐稀了，路旁出现砌着矮墙的院落，有诡异在棚下拣货，也有矮小的身影拖着篮子，等前面的车让开。


    她把看见的岔口与图上的短线逐处对过，又记下路旁那面缺角的木牌。


    天光渐渐升高。


    老周中途停过一次，检查车侧的绑绳，又等两辆装着长木的车过了窄坡，才重新上路。


    再看见驿站的路牌时，已经快到中午。


    苏晚晴将纸图折好，收回旅行袋外层，背稳袋子准备下车。


    一座低矮石桥横在沟上，桥后几座棚子连在一起，推车、搬箱子的人进进出出。


    交货棚的字挂在最外面的柱上。


    老周把车停稳，让她们先在棚边等，自己拿着单据去了柜前。


    沈念念刚站到车侧，便看见一个灰袖伙计将木楔斜着塞到后轮下。


    她以为是防车滑动，没有出声。


    那伙计转过头，目光从旅行袋落到她身上。


    【C级诡异，驿棚伙计。】


    “这车后轮卡住了，按驿里的规矩，坏车要先交检修钱，不修不能往桥上走。”


    沈念念看了一眼轮下，又看向棚柱上的收费木板。


    停靠和装卸都写着，坏车检修另议。


    “那就先看坏在哪儿，请车夫回来一起验，不能你塞了木楔，就算车轮坏了吧。”


    伙计的嘴动了一下，视线忽然停在她裙摆旁。


    那股A级气息没有遮住。


    他向后让开半步，却仍指着收费木板。


    “我只是按规矩办，检修当然要收钱。”


    “修坏车该收的钱，我们不赖，可现在还没验出车坏了，你先把自己放的木楔拿开。”


    苏晚晴放稳旅行袋，站到她身侧，左手没有拔刀。


    “车夫就在柜前，我去叫他，你别趁我们转身，又往轮下放别的东西。”


    老周很快拿着盖过印的单据回来，先看木楔，眉头便皱了起来。


    伙计弯下腰，将楔木抽走。


    老周上车，让车缓缓向前挪了一段，后轮顺着地面转过，停下时也没有歪向一边。


    沈念念看着那只正常转动的轮子。


    “停靠钱已经在单子上，检修却连坏处都说不出，这一笔就别往我们交接单里添了。”


    伙计捏着木楔，没有再往前挡。


    身后有人叫了老周一声。


    一个穿青灰短衣的男人走近，手里夹着货单，袖口还沾着绑货的绳油。


    【姓名：邵平。】


    【种族：诡异。】


    【危险等级：B级。】


    【身份：货车车主。】


    “庄园托来的二位客人，就是你们吧，我是邵平，接下去往夜渊走。”


    沈念念让苏晚晴帮忙拢住伞，左手从小包取出介绍函。


    邵平看清两人的名字和白家的印，又与自己的交接单对过，才指向棚后的篷车。


    “车次对上了，后半程车费照和庄园说好的账走，驿里若还有别的费用，让他们拿出明细。”


    伙计收着木楔退回棚内，再没提那笔检修钱。


    沈念念收回介绍函，也从晚晴手里接回合伞。


    邵平的车比老周那辆宽，后面装着扎稳的货箱，前部另留出两处有围栏的客座。


    苏晚晴把旅行袋交给邵平放稳，先看过踏脚处，才陪沈念念上车。


    老周站在棚边，又替她们对了一遍车侧的行路牌。


    “我就送到这里，二位到了城里记得给庄园留消息，别让大小姐一直惦记。”


    “我们记着，您回去也慢一点，刚才那笔钱别让他们再拿去跟您算。”


    老周摆摆手，收好自己的单据。


    篷车驶过石桥，交货棚慢慢被路旁的坡地遮住。


    沈念念这才松开一直压着的肩。


    白家的函让交接有据可核，她身上的气息，也让那伙计不敢强拦。


    她自己看清了轮下的东西，照着能当场验明的事实，把那笔莫名多出来的钱挡了回去。


    苏晚晴从新袋里取出一只水壶，帮她打开盖子。


    沈念念先将合伞横放到膝上，再用左手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把壶交回晚晴，又拆开第一包干粮吃了一些。


    余下的重新收紧，水壶也盖好放回原处，另一只还没有动过。


    吃完，她重新握起合伞，问邵平后面还有多远。


    “下午能到城外，进城看门口排多少车，这一路我常走，前面那片低地别随意下去，轮子陷了，拉车可费事。”


    沈念念顺着看过去。


    路外的灰泥上插着几根斜桩，一段翻倒的车栏露在草里，没有人为了抄近路，往那边赶。


    苏晚晴重新取出纸图，沿着邵平说的转弯处找过去。


    沈念念记住那片低地，又同晚晴对过转弯的方向，才继续往图上下一段看。


    车在前面停过两次，一次等运石的车列转入岔路，一次让邵平下去核过路边新修的坡口。


    再出发时，落在车栏上的光已经偏向另一侧。


    后半程，路旁的屋子越来越密。


    有铺子把磨好的铁件挂到门前，有搬货的诡异一边数箱，一边同车上的人争谁先卸下。


    苏晚晴看过一家挂着布料的铺面，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我妈要知道，我到了新地方，第一眼还在看衣服，准又说我心大。”


    “咱们先把落脚处看稳，有空再慢慢逛，你可别看见一块布，就把纸图收了。”


    苏晚晴笑了一声，将视线重新落回图上。


    再往前，旧石柱上出现了一轮倒悬的月，下方三道竖痕已经磨浅，却还辨得出来。


    沈念念的目光停了一下。


    小包里的护印，背面就是这样的纹。


    “那是夜渊的旧界石，过了这段，便往城门排车，别在道中间停。”


    邵平说完，跟着前面的车慢下来。


    城墙从坡后露了出来。


    灰黑石面高得让沈念念不得不抬头，墙根几处旧裂口补着新石，墙上有人影沿垛口走动，沉重的弩架朝着城外。


    城门下，进出的货车分在两边。


    有人拿着客单等核，有人背着东西步行，持着长兵的守卫只在客单核过后，才侧身让人通过。


    这里比她只听见城名时想象的，要大得多。


    邵平将车排进外侧的队伍，转过头提醒她们。


    “二位都按来客报名字，进城的事归城门核，白家的函先备着，到了前面，跟着车单一起递过去。”


    “我叫苏晚晴，和沈念念同行来拜访，照普通来客登记就好。”


    她把纸图收回旅行袋外层，让介绍用的名字和来意都先对好。


    沈念念没有取出护印。


    她左手握着合伞，右腕仍护在身前，新旅行袋稳稳放在客座脚边。


    前面的车向门洞里挪了一截。


    她抬头，看见门侧石匾上的三个字。


    夜渊城。


    她终于走到了父亲旧领地的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