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沈念念先摸到了枕边的旧钥匙。


    红绳绕在指间，铜齿已经被她握得有些发温。


    她坐起身，把钥匙收进床头的小包，又取出装着离魂钉的硬盒。


    盒盖掀开，细长的黑钉仍安静躺在垫纸上。


    【离魂钉：冷却结束。】


    沈念念看了两眼，重新扣好盒盖。


    那次刺影留下的七日限制，终于过去了。


    可她领口的蔷薇与发间的蝴蝶结，并没有因此恢复次数。


    她把盒子放回去，戴好左手的黑棘，右腕则照旧护在身前。


    桌角的浅木匣还在泛着微光。


    沈念念本想吃过早饭，再看看木匣上的旧印，当年是怎样被自己留下来的。


    没想到，粥碗刚放下，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总管，侧门送货的人倒下了，她身上的魂气一直在往外漏！”


    沈念念提起合伞，与苏晚晴一同走了出去。


    侧门外，一辆板车斜停在石阶旁，几只货筐还没有卸完。


    一个穿灰褐短衣的女诡跪在地上，双手发抖，连撑住台阶都做不到。


    她胸前扣着一枚圆形铜扣。


    一缕缕灰气，正沿着扣面细纹往里面钻。


    【姓名：柳青。】


    【种族：诡异。】


    【危险等级：B级。】


    【身份：外街搬货工。】


    卫逢舟已经站在她身旁，一手压在她肩后。


    浓重的诡气落下，柳青摇晃的身形终于凝实了一些，扣面上游走的灰线却没有停。


    沈念念的目光落向铜扣。


    【诡物：定魂扣。】


    【等级：B级。】


    【原有效果：稳定受损魂体，减少魂气逸散。】


    【当前状态：存在外来刻印，正在抽取佩戴者魂气。】


    救命的东西，反过来在抽她的魂。


    “她戴着的扣子被动过手脚，原本应该是替她稳住魂体的。”


    沈念念问了戴上的时间。


    柳青扶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昨天扣上以后，身上确实舒服了一些，今天卸货前才忽然站不住。


    她本以为是自己又搬得太多，还想把扣子按紧些。


    沈念念看着那几道灰线，眉头慢慢皱起。


    原来的东西真能治伤，才更容易让伤者一直戴着它。


    卫逢舟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诡气将铜扣边缘托起。


    柳青忽然闷哼，肩颈间浮出几道绷紧的灰丝。


    卫逢舟立即停住，将扣子放回原位。


    “她的魂伤已经连进原纹里，后加的刻印借着原纹抽取魂气，我能暂时压住，直接拆掉却会把她的魂气一起扯断。”


    沈念念看见，他托住扣子的那一点力已经撤了，压在柳青肩后的诡气却始终没松。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原本受损的魂体继续稳住，再从交缠的气路里分开害人的那一段。


    沈念念蹲近了一些。


    铜扣正面，有三道首尾闭合的环纹。


    几条细线从环纹间穿过，浅得几乎融在铜色里。


    档案告诉了她东西出了什么问题，却没有替她分出每一道刻痕的先后。


    柳青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我只是想把伤养好，我今天还要把这车货送完啊。”


    沈念念将合伞靠在廊柱边，空出左手。


    “你先别动，我看看这道印。”


    她用戴着黑棘的手指，轻轻触住铜扣外沿。


    还有诡力留在里面。


    沈念念在心里确认发动溯源。


    【遗留印记溯源已发动。】


    【本日可用次数：0。】


    眼前的台阶忽然模糊了一瞬。


    一只灰色衣袖压在木桌上，袖口外，几根焦黑的手指捏着一枚细针。


    铜扣就在那只手下面。


    三道闭环已经存在，针尖却带着灰气，从第二道环纹外侧划下，斜斜穿过下面两道旧纹。


    新添的线在环间拐了一小折。


    桌边压着一张供货签，露出的徽记，让沈念念的呼吸骤然一滞。


    新悦广场那个男人袖子里的黑布章上，就是这个图案。


    傲慢的胸前，也曾有过。


    “原来的环别弄坏，还得让他们戴得住。”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残像到这里断掉。


    沈念念眼前一花，指尖险些从铜扣上滑开。


    太阳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连近在眼前的环纹都晃出了重影。


    苏晚晴伸手扶住她的左臂。


    “沈姐，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然你先坐下？”


    “我看见后加的那条线了，先把它断开。”


    沈念念缓了口气，重新盯住扣面。


    第二道环纹外侧，果然多了一道斜痕。


    它压过旧纹，在两环之间拐出一个很浅的折角，那里新露出的铜色，比周围亮了一点。


    她没有凭着刚才那一眼，就让苏晚晴直接下刀。


    左指沿外沿挪动，她将那处折角转向门边的亮光，确认它与残像中的位置相同。


    “晚晴，你看这里，这一小段离着原来的环，中间还有空隙，只断这段灰线，别碰下面的旧纹。”


    苏晚晴拔出灰纹短匕，左手持稳，刀尖停在铜扣上方。


    她自己的诡气，沿着刀锋收成一线。


    沈念念把指尖往外让开，托扣子的力道却没有变。


    折角下面，就是一道完好的旧环，刀尖偏下去一点，便会碰到它。


    她盯着那一小块空隙，等到铜扣不再随着柳青的喘息晃动，才继续开口。


    卫逢舟的手掌往下一沉。


    柳青肩颈间那些绷紧的灰丝，被他稳稳压在原处，没有继续向外扯。


    沈念念托住铜扣边缘，忍着头疼，又看了一遍刀尖下的位置。


    “再往左一点，现在可以切了。”


    刀尖落下。


    那段后加的灰线骤然鼓起，像一条被挑中的细虫，猛地往原纹里缩。


    苏晚晴没有顺势横划，手腕只压了短短一下。


    灰线断开。


    铜扣里发出一声细响，原本往里面钻的魂气，终于停住了。


    卫逢舟抬指，将散出的那一小团灰气拢回柳青身边。


    沈念念没有立即松手，目光仍落在扣面上。


    三道闭环还完整亮着。


    【外来抽魂刻印已断开。】


    【原有稳魂效果正常。】


    她这才将铜扣慢慢放回柳青胸前。


    柳青低下头，又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仍虚弱，却已经不再抖得握不住东西。


    “刚才那股往外拽的劲儿没了，真的停下来了。”


    柳青下意识想去摘扣子，沈念念轻轻拦住她。


    “剩下的旧纹还在替你稳魂，你先别自己扯，等伤势稳些，再请人替你取。”


    沈念念刚想站起，视线又晃了一下。


    苏晚晴扶着她，坐到侍者搬来的椅子上。


    她闭了闭眼，耳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好一会儿才重新清楚。


    这次溯源，比她想的还要耗神。


    自己当年留下木匣封印的那一刻，今天是看不到了。


    卫逢舟让人给柳青垫好靠背，暂时留在廊下休息，随后转向沈念念。


    “少主，您刚才看到了什么？”


    沈念念睁开眼，将针尖添线和供货签上的徽记，一一说了出来。


    残像里没有施术者的脸，也没有能认出地点的门牌。


    她能确认的，是这枚扣子被改过，以及那张签上出现过黄昏庭的徽记。


    “这个徽记，我在现实发生袭击的时候见过，他们还用诡物招揽过想求助的人。”


    苏晚晴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沈念念看了她一眼。


    当时抱着苏晚晴，那只无力垂下的手，忽然又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傲慢杀了晚晴。


    而现在，有人把抽魂的刻印，藏进了治伤的扣子里。


    沈念念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柳青。


    “这枚定魂扣，是谁给你的？”


    “我昨天从长灯坊新开的借物铺借的，他们说我搬货伤了魂，可以先借物治伤，以后替铺子送货抵账。”


    柳青在衣袋里摸了摸，取出一张折过的借领票。


    “他们给了我这张票，我还没替他们送过货。”


    票上写着定魂扣的名字，下面另列着送货抵账的字样。


    那一栏还空着，没有一次送货的记录。


    沈念念用左指压住票角，核对了一遍铺名，才慢慢松开。


    沈念念低头看完，让柳青先把票交给卫逢舟保存。


    这间铺子究竟有多少人知情，还得亲眼去看。


    可那条后加的线，已经差一点把眼前的女诡抽空了。


    “卫总管，先让她在这里养着，别让借物铺的人把她带走，等我缓过来，我要去看看那家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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