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夜渊城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沈念念掀开车帘，望见远处的河道绕过一片荒地，灰蒙蒙的水面上飘着几截枯枝。


    韩崇的马走在前面，两名巡界卫跟着探路。卫逢舟和季重护在车旁，余下的人则带着绳索与药包，随另一辆车走在后面。


    昨晚巡界卫送回来的消息，让沈念念一直惦记着旧港。


    通往旧港的石桥坏了，附近的人说港内夜里有怪声，还有几户人家关门不出。


    一位老人给了她刻着小船的木牌，说桥边的船夫认得，能为他们带路。


    “前面就是那座桥了。”


    韩崇抬手示意，队伍随即停下。


    沈念念扶着车门下来，左手拿着合拢的黑蔷薇夜伞，右腕的固定还没有拆。


    苏晚晴紧跟着下车，目光落在桥上。


    石桥中间塌了一截，碎石和附近冲来的木料浸在水里。


    桥头停着两辆货车，昨天留下的两名巡界卫正守在旁边。


    “桥边的船夫在哪里，你们见过他吗？”沈念念问。


    一名巡界卫指向桥边的坡道。


    “我们没有见到船夫，天亮后桥边起过一阵雾，水声也比昨天响了。”


    这会儿雾气淡了些，沈念念顺着坡道向下望，看到断桥旁有一间低矮的木屋，半边屋顶被垂落的藤蔓遮住。


    她正想看得更清楚，水声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


    咚，咚咚！


    苏晚晴也听见了，伸手指向木屋后的河岸。


    “沈姐，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韩崇带人绕过木屋，沈念念和苏晚晴跟在卫逢舟身后，刚转过墙角，便看见河岸凹进去一块。


    下面有一条小船，船头卡在两块石头之间，船尾却随着水流不停摇摆。


    一名中年男人抱着桅杆，正用木棍敲打船板。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右腿被一根横木压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有人来了！”


    男人看见岸边的身影，声音发颤。


    “求你们救救我，船底快漏穿了！”


    船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一层船板。


    河水从断桥下涌来，正冲着船尾打转，船稍一挪动，压住他腿的横木也跟着往下沉。


    “韩大人，能从岸上把船拉过来吗？”


    韩崇看过两边的石头，摇了摇头。


    “船头卡得太紧，硬拉会把船扯翻，我先下去固定横木。”


    卫逢舟接过巡界卫递来的绳索，将一头系在岸边粗树上，另一头抛给韩崇。


    韩崇把绳子束在腰间，踩着河岸的石块向下，黑气沿手臂延伸，稳稳托住压着男人的横木。


    “你慢慢挪腿，我托着它。”


    男人咬紧牙关，刚动了一下，河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断桥下方，一块原本堵在水里的木板被冲开，灰水猛地涌出，撞得小船往旁边一歪。


    韩崇伸手抓住桅杆，腰上的绳子瞬间绷紧。


    “上游还有东西堵着，水一冲开，船就撑不住了！”


    季重已经走到河边，黑气落入水中，托住小船被撞偏的那一侧。


    可更多枯枝顺水冲来，挤在船底和石头之间，水流也越来越急。


    卫逢舟转身冲向断桥，抬手凝出黑刃，劈开又一根被水推来的横梁。


    断木被黑气卷到岸上，没有再撞向船只。


    “少主，您和晚晴姑娘退到树后，我去上面看看。”


    沈念念退开几步，看见韩崇仍在船边扶着横木，男人的腿却被木头下的绳圈缠住了。


    绳圈被水泡得发胀，韩崇一只手托木，另一只手抓着船，腾不出手去解。


    “他的脚被绳子缠住了！”


    苏晚晴听见她的话，立刻拔出短匕。


    “韩大人，我去割绳子，你帮我稳一下船。”


    沈念念看了眼她的肩膀，心里有些担忧。


    苏晚晴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晃了晃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这点力气我还有，沈姐，你帮我看着上面。”


    她沿着石块下去，避开不停晃动的船尾，蹲在韩崇身旁，俯身将匕首伸向水里的绳圈。


    沈念念握紧伞柄，目光在断桥和水面之间来回移动。


    断桥下的木料又响了一声。


    她抬头时，一截细长的木条正从桥下滑出，顺着急流直冲苏晚晴身侧。


    “晚晴，你右边有木头！”


    苏晚晴闻声缩回手臂，木条擦着船舷撞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她稳住身形，继续用匕首割那根浸透的绳子。


    沈念念见岸边的绳索在碎石上磨得厉害，担心它被磨断，忙用合拢的夜伞挑开压在绳下的尖石。


    石头滚进水里，紧绷的绳索滑到较平的地面上。


    “割开了！”


    苏晚晴收回短匕，韩崇当即托起横木，让男人抽出右腿。


    男人疼得直吸气，试了两次才撑住船板坐起来。


    就在这时，断桥那边又传来轰响。


    沈念念循声看去，只见卫逢舟一刀斩断压在桥下的大块木板，积在后方的枯枝和水一起涌出。


    “水要涨了，大家往上走！”


    季重的黑气托住小船，韩崇一手扶住伤腿男人，另一手抓着绳子往岸上退。


    苏晚晴紧随其后，脚下的石块却被水冲得一滑。


    沈念念立刻蹲下，将合拢的夜伞伸向她。


    “晚晴，你抓住伞柄！”


    苏晚晴一把握住伞，借着力稳住身体，旁边的巡界卫也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臂。


    等几人退回高处，水已经漫过刚才站着的石块，撞得小船上下颠簸。


    沈念念接回夜伞，仔细看了看苏晚晴的肩膀。


    “你刚才有没有碰到伤口？”


    “我用的是另一只手，伤口没事，回头我再检查一下。”


    苏晚晴擦净匕首，将它收回鞘里，又蹲下查看男人的腿。


    巡界卫取出随车带来的药包，替男人处理伤处。


    沈念念见他能说话，也能挪动脚趾，这才松了口气。


    男人缓过一阵，扶着巡界卫站起来。


    “我叫许安，在旧港边撑船，昨天我听说桥出了事，就过来看看。”


    “我看见岸边有一包东西，刚靠近，水里的木头就撞了过来，把我的船卡在了石头中间。”


    沈念念取出老人给的木牌，许安一眼便认了出来。


    季重走到断桥旁，俯身捡起一根脱落的铁销。


    铁销的一头有新鲜的断痕，边缘平整，像是被利器切过。


    “这不是水冲断的。”


    韩崇接过去看了看，又让巡界卫检查附近。


    一名巡界卫从芦苇里翻出半截绳子，旁边压着一块灰布。


    沈念念认得那个灰色徽记，神情一下凝重起来。


    黄昏庭的人来过这里。


    可是桥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毁的，许安所说的那包东西又是什么，他们还不能确定。


    韩崇命人把铁销和灰布收好，又让原先留在桥边的两名巡界卫继续看守，提醒后来的人从别处绕行。


    听说他们要去旧港，许安主动提出带路。


    “沿河还有一条能走马车的路，只是绕得远些，我可以给你们指方向。”


    沈念念看向他腿上的包扎。


    “你坐我们的车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请医师替你看看。”


    许安连声道谢，在巡界卫搀扶下上了后面的车。


    队伍绕开断桥，沿着他说的土路继续往前。


    河水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远处停着几艘破船，岸边的木桩缠满水草。


    一块斜倒的石牌立在路旁，上面依稀刻着“沉星旧港”四个字。


    马车在石牌外停稳，许安扶着车门，向远处望了一眼。


    “前面就是旧港了，那边原本有人看着水口，可我昨天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们。”


    沈念念握着伞柄，望向那片沉寂的岸边。


    她想起爹留在册子里的话，视线落在远处的水口。


    旧印究竟在哪里，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