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重把灯抬高，暗红印旁的两道划痕露出了亮铁。


    轮盘那边的水声已经低了，门底却仍往外渗着灰水。沈念念握着合拢的夜伞，停在卫逢舟身后。


    “卫叔，轮盘已经锁住了，这里的水怎么还没停？”


    “我也想看看它从哪儿来，少主先站在这边。”


    卫逢舟没有碰门上的暗红印记，只让黑气沿地面绕过去，探了探门底的缝。


    黑气刚靠近，灰水便顺着石缝漫了出来，将前端浸湿了一截。


    他立刻收回手，季重拿灯照着地面，脸色也沉了些。


    “排水闸管的是上面的水口，这道门背后或许还有旧水道，光凭一只锁扣不能把这里也修好。”


    沈念念看着门边的刮痕，想起爹那句不能再借她的手去碰旧印，便连伞尖也没有往前伸。


    韩崇让巡界卫取一条干净的布，铺在离门一尺远的石面上。灰水越过布角时，布边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把这处记下来，等懂封印的人到了，我们能告诉他锁扣归位以后是什么情形。”


    “韩大人，门框上这些亮痕也是新的吗？”


    苏晚晴举起灯，靠近了半步，又因肩头一疼换了只手。


    季重顺着她照的位置看去，那两道细痕从门框外缘一直划到红印旁边，却都停在印记之外。


    “外面的锈被刮开了，里面还没有锈回去，多半是近期留下的，可是谁动了手，得查过工具才能知道。”


    韩崇立刻叫来一名巡界卫，让他去清点刚抓住的灰衣女子和地下俘虏身上的东西。


    沈念念没有跟过去。她站在原处，看着灰水一点点浸过布角，心里却想着阿顺刚才说过的话。


    小时候的她问过别人，若有人学着自己的声音说话会不会害怕。那时她似乎已经知道，灯楼下面会有这样的声音。


    她把小铜铃从包里取出来，红绳缠在指间。铃舌贴着内壁，一动不动。


    “沈姐，你想摇它吗？”


    苏晚晴看见她手里的铃，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知道它响起来是什么声音，可这里不太合适。”


    沈念念把铃重新握住，想放回包里，铁门后却忽然响了一下。


    叮。


    她的手僵住了。


    那一声很轻，夹在水滴声里，若不是她恰好盯着自己的铜铃，险些就当成是手上这只发出来的。


    苏晚晴也抬起头，看向门缝。


    “沈姐，你刚才没有摇铃，对吧？”


    “没有，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声音在门里面。”


    季重立刻让众人退到石道中间，自己和卫逢舟留在前面。韩崇叫巡界卫把记录用的布收回来，布条已经湿了一半。


    门后安静了片刻，水声又慢慢传来。


    沈念念把铜铃塞回小包，手指却没有从包扣上移开。


    她清楚记得，石室里那只引声匣已经合上，由巡界卫包好看守。眼下的铃声是不是另一件诡物弄出来的，她没有证据。


    她想过请卫逢舟再探一探门缝，转念又放弃了。父亲的旧记录写着她曾被声音引到门前，如今连印记的来历都没查明，不能为了听一句回答让人冒险。


    卫逢舟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主，先离开这里，等封印师看过再说。”


    沈念念点头，刚转过身，一道细细的声音便从门后钻了出来。


    “爹，我在这里。”


    声音很稚嫩，尾音拖得有些长。她站住脚，脑子里闪过画纸背后的字，又想起父亲写下的另一句：那个声音和她小时候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五岁时究竟怎样说话，却听得出这不是苏晚晴，也不是守在门外的巡界卫。


    沈念念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鞋尖已经越过地上那道裂缝，离刚才铺布的位置近了一步。她记得自己想听清楚，竟没留意脚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


    “沈姐，快过来。”


    苏晚晴已经走到石道口，见她停下，便折回来牵住她没受伤的左手。


    沈念念顺着那股力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回答门后的声音，右腕贴着伞柄，能感觉到固定用的布带绷得很紧。


    门内又响了一声，这回像有人贴着铁板轻轻敲了一下。


    季重挡在她们前面，黑气压住铁门外的石地，却仍留着距离，没有碰那枚红印。


    “韩崇，封住这层的入口，附近的住户也要继续留在高处，今晚谁都不能单独下来。”


    “我这就去安排。”


    韩崇带巡界卫沿梯子上去，卫逢舟护着沈念念和苏晚晴离开下层。等她们爬到石室，门后的声音便听不见了。


    石室外的巡界卫仍守着那只裹好的引声匣，布结没有松，匣盖也扣得紧紧的。


    苏晚晴看了它一眼，没有伸手。


    “那东西一直在这里，刚才的声音不是它从下面传来的吧？”


    “我们只能确定这只匣子没有打开，下面有没有别的东西，还要查。”


    沈念念说完，自己也回头看了看检修梯。


    她刚才想听得更清楚，甚至险些在门边站着不走。她不敢确定那一步是声音在引她，还是她自己太想知道过去的事。


    苏晚晴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你刚才没有过去，也没有答它，我都看着呢。”


    沈念念看向她，嘴角抬了抬。


    “那你也得作证，我连铃都没摇。”


    “这我肯定能作证，铃就在你手里，响的是门里面。”


    两人沿石阶回到灯楼后，天色已经暗下来，秦婆婆带着几名住户站在远处的高地，不时朝这边张望。


    韩崇正让巡界卫把地下出入口围起来。季重留下两人看守轮盘，自己守在检修梯外，免得有人趁夜再靠近旧门。


    刚才去清点俘虏物件的巡界卫赶了回来，手里托着一块裹布的窄铁片。


    “韩大人，这东西藏在船坞那名女子的靴底夹层里，拆开以后才发现，铁片一端沾着红灰，我们还没敢拿去碰门。”


    韩崇展开布角，让沈念念也看了一眼。


    铁片头部磨得发亮，边缘残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它能不能划出门框上的痕，还得等封印师查验，谁也没有在灯楼门口试。


    “她身上还有别的吗？”


    “只有银钱、船票和两张写着旧港水位的纸，没找到王府的护印。”


    沈念念望向灯楼后那道被围住的木门。


    那名女子想拿她的护印，又带着能刮铁门的工具，却始终不肯说自己为何来这里。她或许知道红印下面有什么，也或许只是在听别人的吩咐。


    她扣好小包，等韩崇把那块铁片重新裹进布里。


    “韩大人，封印师来之前，这块铁片和那两张水位纸都请收好，我还想知道她为什么盯着灯楼下面。”


    “我会登记封存，等人到了，当着你的面一同核对。”


    沈念念点点头。她抬眼望向灯楼，楼上的旧灯亮了起来，地下那道声音却再也没有传出。


    坡下传来车轮声，先前回城报信的巡界卫带回消息。懂水道的师傅和封印师已经动身，顺利的话，明日清晨就能到旧港。


    沈念念摸了摸包里的铜铃。等人到了，她要先问清那枚暗红印记是不是爹当年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