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灯楼时，沈念念还攥着写有交接人姓名的纸。


    她隔着车窗看见韩崇在路边同裴石说话，季重守在灯楼后，几名巡界卫把地下入口围得严严实实。


    卫逢舟上车坐到对面，确认她们都坐稳，才让驾车的巡界卫出发。


    “卫叔，老何册子上写的顾绍，您认识吗？”


    “这个名字我记得，他以前在府里负责收各处送回的图纸，后来换了差事，现在哪里当值我还得回去查。”


    沈念念把纸折好，放回小包。她手里还有父亲留下的旧纸，却无法从那几句话里看出，灯楼下面的内道究竟通向哪里。


    车到旧桥附近，前方仍拦着巡界司的绳索，断开的桥板没有修好。驾车人沿来时探过的路转向北侧，绕过两处泥坑，车身颠得苏晚晴扶住了窗沿。


    “你的肩膀疼了？”


    “碰了一下，还能忍，昨晚医师刚换的药，我可不想又拆开。”


    沈念念把自己的小包挪到她身后，让她靠着车壁坐稳。


    走完绕路，已近午时。旧府门房认出车和卫逢舟，快步上前迎他们，脸上却带着些犹豫。


    “卫总管，上午有个人来找府里的旧港水图，说巡界司急着调阅，我没敢把他带进图房。”


    沈念念脚下一停。


    “他把手续留下了吗？”


    “留下一张纸，说申时还来，您看看吧。”


    门房从桌屉里取出调图单，双手递给卫逢舟。沈念念站在他身边，看见纸上写着“沉星旧港内道底图”，落款是韩崇，旁边却只有一道模糊的圆印。


    卫逢舟将纸拿近看了看。


    “巡界司要取府里存的图，须有巡司的调阅印，还要府中负责保管的人签收，这张纸少了前一道。”


    “我也是见印不对，才请他等总管回来，他听完就走了。”


    门房指向纸背的一行小字。


    “我让他留下名字和来处，他写的是南街渡口客舍，叫鲁三，坐的还是租来的车，车牌让守门府卫记了，他没摘斗笠，我没看清脸。”


    沈念念记下这两个字，却没有急着把对方认成黄昏庭的人。韩崇还在旧港，纸上的署名是真是假，得问到本人才能定。


    她把调图单翻回正面，上面连所借图纸的编号都没写。那人能说出“内道底图”，显然知道要找什么，却没把府里的借图手续备全。


    “这张调图单请您收好，若他申时真来，就让府卫请他在门房等，我们先查底图还在不在。”


    卫逢舟应下，让两名府卫守着门口，带她们往西侧的图房走。


    图房外有一道铁栅，里面的架子用木牌分了年份和用途。管图的老人从桌边起身，先向沈念念行礼，又看向卫逢舟手里的纸。


    “府里的河图平日很少有人借，旧港那份我不敢说还在原处，得先翻收图簿。”


    “今天还有谁来问过旧港的图吗？”


    老人摇头，把桌上的钥匙收进袖中。


    “门房派人来问了一趟，我告诉他没有府中签取人的名字，图房连卷号都不能报给外客。”


    沈念念看向铁栅后的纸筒。若门房当时只凭一句“巡界司急用”放人进来，这里许多旧图都可能被翻过。


    老人打开桌下的木柜，取出两本厚簿。卫逢舟把沈念念抄下的姓名和年份给他，老人沿着目录一行行查过去。


    沈念念站在旁边等，右腕上的布带勒得有些紧，便换成左手扶着伞柄。


    苏晚晴帮老人把翻过的页角压住，很快指向一行字。


    “沈姐，这里有顾绍的名字，收的是旧港检修底图，后面还写了一个架号。”


    老人仔细核了日期和交接人的签名，抬头看向卫逢舟。


    “正是当年从旧港送回、由顾绍收下的那一卷，登记在西架七格，不过簿上写着封存，借阅还需您和少主在这里签名。”


    沈念念把伞靠在桌边，摘下左手黑棘，接过笔慢慢签名，写完重新戴好。卫逢舟随后签过，老人这才取钥匙打开铁栅。


    她跟着走到西架，看见七格里摆着三只长纸筒，筒口都贴着发黄的旧签。老人逐一核对编号，取出最里侧那只，外面的封绳已经旧了，却没有被割断的痕迹。


    “这封绳是我接手图房时就在的，里面的纸有没有受潮，还得拆开才知道。”


    沈念念点头，让老人当着三人的面剪开绳结。


    纸筒里卷着两张图，一张画旧港水口和排水闸，另一张的线条更密，从灯楼底下延向西岸。图纸边缘有几处潮斑，字迹却大多还能辨认。


    管图老人取来两块薄木压住卷边，沈念念看见第二张图角上写着“原图”，旁边还有后来添的“内道封停”四字，墨色与原有的线条不同。


    “这几个字是谁补上去的？”


    “收图簿只记顾绍送来时已有封停字样，我接手图房在那之后，认不出是哪位写的。”


    沈念念没有再追问，把那处字迹与父亲留下的纸在心里比了比，也不敢只凭看着相似就认作他的笔迹。


    苏晚晴将两张图压在宽桌上，先找到了她们去过的灯楼、下层轮盘和石道。


    “我们从灯楼后面下来，走到轮盘旁，铁门就在这儿，可图上只写了封停内道，没有画门后是什么。”


    她用指尖停在门外的线旁，没有替图纸补上没画的部分。


    沈念念顺着另一条细线往西看，线尽头标着“旧渡台泄压井”。它并不在船坞里，而是在西岸外侧的河滩下面。


    “这里也能通进内道？”


    卫逢舟低头看了看图例。


    “图上画的是检修口，从岸边进井，横道与内道西端相接，实际还能不能走，要到现场确认。”


    苏晚晴把手从灯楼移向旧渡台，回想昨夜走过的路。


    “从船坞外绕过去，应该能到这片河滩，可我们当时只看见石阶，没见到井口。”


    沈念念将两张图并排看了一遍。轮盘连着水口的闸板，旧渡台的井却接着灯楼下面另一条内道；昨晚锁扣归位，铁门底仍渗灰水，至少不能把那扇门的问题也算作修好了。


    “这条内道和水口分开画着，若有人想从旧渡台进去，守着轮盘的人未必看得见。”


    “我会把井口的位置标给韩崇，让他派人从岸边查，谁也不能只凭旧图就下井。”


    沈念念看见图边还有一行很小的注字，示意老人把窗边的灯移近些。


    【河水低于二尺刻线，旧渡台井口露出；高于二尺，井口没入水中。】


    苏晚晴重新点了点图上的石阶。


    “难怪我们昨晚只看见石阶，那时井口可能还在水下。”


    她想起昨晚锁扣归位以后，水口的水势已经缓了下来。河滩现在是不是低过二尺，旧港那边还没人量给她看。


    老人翻过图纸下角，找出一枚细小的刻线标记，告诉她旧渡台石阶旁曾立着量水的尺桩。那东西过了十四年还在不在，图房没有记载。


    苏晚晴按着图角，没有把手伸向那块潮斑。


    “如果尺桩不在，韩大人也得让懂水道的师傅量过，才知道井口现在露没露。”


    卫逢舟也看见了那行字，抬手按住图纸一角。


    “我让府卫把这张图描一份，再把调图单抄下来，一并送韩崇核对水位，原件留在府里，我们得弄清井口眼下是什么情形。”


    沈念念抬头，看向仍摆在桌边的调图单。


    那个自称鲁三的人说申时还会来，图上这口井却未必等到申时才露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