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轮盘，石道越潮。沈念念鞋底蹭到一层薄泥，回头望了一眼，裴石和季重仍守在铁门外，西侧新贴的封缄纸边角又洇开了一点。


    轮盘那边传来一声闷响。韩崇立刻让巡界卫停住搬轴的人。


    水道师傅蹲在轮盘旁，手掌贴着底座，等那阵颤动过去，才回头看他们。


    “旧轴歪得比午前厉害，锁扣虽还咬着，轮盘已经让水顶偏了一截，我现在硬抽轴，闸板会跟着松。”


    沈念念看见轮盘上的旧记号。原先对齐的两道刻痕错开了指甲宽的一截，底下的水正贴着石槽往外淌。


    “石道里进了水，旧轴才偏的吗？”


    “地上这点水顶不动轮盘，闸板前的水压还在，旧轴挨不住了。”


    师傅抹去手上的泥，指了指车上的新轴。他带来的人已经把木撑和铁箍备好，仍没人敢先松旧轴两侧的栓。


    卫逢舟把手里的灯放在干燥的石台上，走到轮盘外侧。韩崇让两名巡界卫留在裴石身旁守白线，才派人请季重来帮忙。


    “这盘子还能压住多久？”卫逢舟问。


    季重伸手指了指轮盘背面的石槽。


    “我能替他们托着，底下这股水却没地方走，越积越深，换轴的人会先踩进水里。”


    季重走到轮盘背面，韩崇叫人去问守井的闸链有没有滑动，先让两名工人退到石阶上。


    苏晚晴从石台取过卫逢舟的灯，站在沈念念左侧照向地上的水。水没有漫过她们脚边，却沿着石槽流到检修梯下，正好经过工人取轴的地方。


    “沈姐，外头退水沟的下段已经通了，灯楼后那条低槽是不是也往那边走？”


    卫逢舟将描图递给沈念念。她展开看了看，没找到浅槽的出口，便递给水道师傅。


    “这条槽能排出去吗？我们刚才从外面过来，那边没有人了。”


    “以前能排到退水沟，我要先看出口的木闸，开错了反而会把河水引进来。”


    师傅把图还给沈念念，领着一名巡界卫走到梯口，用钩灯照了半晌，又叫他们把长杆递下去。他站在干处用杆尖推了推木闸，木板动了半寸，槽里的水便慢慢往下退。


    “出口朝外开，现在下游水位比这里低，可以用，但谁都得盯着河滩的尺桩，水一涨就把木闸关回去。”


    韩崇叫巡界卫把这话传给守井的人，另派两人留在出口上方看尺桩。苏晚晴往石阶旁挪了挪，给搬木撑的工人让路。


    她肩上的药布还没换，擦破的手指也裹着细布。沈念念见她要去扶长杆，忙叫住她。


    “你指给他们看就行，这根木头让巡界卫抬。”


    “好啊，沈姐，你的右手还绑着呢，我来照灯，省得他们戳错地方。”


    苏晚晴把灯移到石台上，光落在师傅脚边。裴石隔着几步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查看铁门外的纸。


    出口的水流顺起来，轮盘底下露出一截原本被淹住的铁座。师傅用杆敲了两下，听清声音，才让工人把木撑送进来。


    “卫管家，季大人，你们替我托住轮盘外沿，等我敲紧两道木撑，才能拆旧轴。”


    卫逢舟没有马上动手。他看向门边的裴石。


    “这里若再震一次，您的封缄纸撑得住吗？”


    “纸只护住外层受损的纹，轮盘换轴得做，王上的内印我会一直盯着，纸若脱了，我能先让人退出石道。”


    韩崇让巡界卫在石阶口待命，后来的工人一律留在地面。


    师傅敲下第一道木楔。卫逢舟的黑气托住外沿，季重压着背面，旧盘没有再移动。


    沈念念站在干处看着师傅。他每敲三下，都要摸摸铁座，再往里送半寸。


    第一道木撑钉住以后，工人松开旧轴靠外的栓。湿锈落了一地，栓却没有整个退出来。


    “这枚栓锈死了。”工人说。


    师傅换了短铁撬，压住栓头试了一次。轮盘背后传来细响，季重手臂一沉，几滴水从铁门旁的石缝里渗出。


    “停一下！”裴石喊道。


    木槌停住，所有人都看向门边。裴石用干布按在纸角，确认湿痕没有越过自己补的护纹，才示意师傅别再撬得那么猛。


    沈念念走近一步，仍停在干处，见师傅正盯着栓的背面。


    “这枚栓能从另一侧松开吗？”


    “那口被旧铁架挡了，得先把这根撑住，才能让人过去。”


    他话音未落，灯楼外有人沿石阶送来守井的回报。石桩上的闸链仍绷着，尺桩水位暂时没有上涨，井盖也没再冒泡。


    韩崇听完，让巡界卫记下时刻，叫师傅按自己的办法继续，不许为了赶在天黑前修完就猛砸旧栓。


    师傅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瓶松锈的油，沿栓缝滴进去，又让人把第二道木撑敲到位。那块挡检修口的铁架终于能暂时抬开，工人从旁边伸进短柄扳手，慢慢转动栓尾。


    苏晚晴扶着灯架，光正落在工人的手上。沈念念见栓尾松开，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伞柄，左手指节已发酸。


    旧轴抽出一截时，轮盘忽然向外弹了一下。两道木撑响得发闷，靠近轴孔的工人被震得向后坐倒，短扳手摔在石上。


    沈念念伸手去拉他，指尖还没碰到衣袖，卫逢舟的黑气已经把人托离了轴孔。她顺势按住他滚来的工具箱，箱里的铁件才没有滑进浅槽。


    “你的手伤着了吗？”她问。


    工人把手掌摊开给她看，只有泥和一点擦红。他回头望着旧轴，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


    “我还能做，刚才盘子一动，我以为轴要从孔里打出来。”


    “你先到上面让人看一下手，换另一个人进来。”韩崇说。


    工人没有争，扶着墙上去。沈念念望着那道浅槽，水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排，轮盘却还受着闸前水的冲力。


    她瞧见轮盘外沿的一道旧刻痕，便指给师傅看。


    “如果盘子再挪，能不能从这里先看出来？刚才我只听到响，根本来不及提醒您。”


    师傅把白灰抹在刻痕旁，让巡界卫守着灯，自己去握旧轴。外沿若再错位，守灯的人能先看见。


    卫逢舟与季重重新稳住轮盘，旧轴一点点被抽出。师傅立刻用同样粗细的新轴顶住空位，另一名工人扶正铁箍，沿原孔送进去。


    沈念念见白灰线轻轻颤了两下，刚要出声，苏晚晴已把灯抬高。


    “师傅，外沿又偏了一点！”


    师傅停手，等季重把背面的力压稳，再轻敲新轴。白灰线回到原位，铁箍才套牢，轮盘不再往外偏。


    韩崇请师傅亲自查了两遍，才让卫逢舟和季重慢慢松力。轮盘没有自行转动，闸板也没从原位滑开。


    师傅低头验过底座，确认原锁扣仍扣在空槽里，才试着转了小半格。水声在石槽里变细，盘子又停回刻线处。


    “新轴装上了，今晚可以守着用，侧口和内道外壁还得等水位稳了再查，这不是全修完。”


    沈念念松开伞柄，屈了两下发酸的左手。门边的封缄纸仍贴着，潮痕却没有退。


    裴石在纸边换了一块干布，将它放在木板上，免得水再顺着石缝流到纸下。


    “轮盘如今能守住水口，这里的湿痕却不是换一根轴就会消失，今夜仍得有人看着这道门。”


    韩崇安排人轮流守夜，井口闸链和尺桩的情形定时送到灯楼。


    上方有人敲了三下灯楼的旧钟。沈念念走过裴石身旁，看了一眼铁门上的红印。


    门没有开，石缝仍湿着，今夜还要有人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