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元璋与马皇后已经睡下了。


    老朱今日批了一天奏章，累得够呛，头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马皇后也已歇息，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然而——


    “咚——！！！”


    一声震天巨响，突然从午门方向传来。


    整个紫禁城仿佛都震了一震。


    朱元璋“唰”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睡意瞬间全无。


    “怎么回事？！”


    “哪来的鼓声？！”


    他厉声追问，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火气。


    殿外的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


    “陛……陛下！是……是登闻鼓！”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朱元璋眉头一皱：“登闻鼓？”


    “谁敲的？”


    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回陛下，是……是监察御史沈铮沈大人！”


    “沈铮？”


    朱元璋一愣，随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小子是疯了吗？！”


    “他白天才挨了二十廷杖，屁股伤还没有养好，大半夜跑去敲登闻鼓？！”


    “他不要命了？！”


    老朱又气又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马皇后也被吵醒了，披着外衣坐起来，伸手按住朱元璋的胳膊，温声道：“重八，你别急。”


    “这孩子……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然不会大半夜去敲登闻鼓。”


    “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看了马皇后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


    妹子说得对。


    沈铮这小子，虽然嘴欠了点，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他敢敲登闻鼓，必是有天大的事。


    “来人！”


    朱元璋沉声喝道。


    “奴婢在！”


    “传令！召满朝文武，奉天殿御审！”


    “是！”


    太监仓皇退下，尖着嗓子传旨去了。


    朱元璋一边穿衣服，一边咬牙切齿。


    “沈铮啊沈铮，你最好真有天大的冤情，不然朕……朕饶不了你！”


    马皇后在一旁轻声道：“你呀，嘴上说得狠，心里怕是早就软了。”


    朱元璋：“……”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满朝文武齐聚一堂，一个个睡眼惺忪，却又不敢有丝毫怠慢。


    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通政使……该来的都来了。


    众人站在殿下，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大半夜召咱们进宫？”


    “听说有人敲了登闻鼓。”


    “谁啊？这么大狗胆？”


    “还能有谁？今日在朝堂上怼陛下的那个沈铮呗。”


    “又是他？！他白天不是刚挨了二十廷杖吗？”


    “谁说不是呢……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肃静！”


    一声厉喝，殿内瞬间安静。


    朱元璋高坐龙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扫视一圈殿下群臣，沉声道：“毛骧。”


    “臣在。”


    毛骧出列，拱手行礼。


    “带人进来。”


    “遵旨。”


    毛骧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四五十个年轻人，有穿官袍的，有穿青衫的，一个个面容强硬、眼睛通红，却又带着一股决绝之气。


    进了大殿，“哗啦啦”跪倒一片。


    “草民（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片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都是来告御状的？”


    卓敬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却坚定：“回陛下，是。”


    “臣等四十五人，皆为在京底层官员与国子监太学生。”


    “今日冒死敲响登闻鼓，只为一事——京债之弊！”


    他从怀里掏出状词，双手高举过顶。


    “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状词，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展开一看，瞳孔猛缩。


    只见状词之上，洋洋洒洒三千言，列了歇家放高利贷的七大罪状。


    而在状词末尾——


    密密麻麻，盖满了血手印！


    一个。


    两个。


    三个


    ……


    足足四十五个。


    每一个血手印，都代表一个受尽屈辱的士子官员。


    朱元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字一句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粗。


    利滚利。


    驴打滚。


    借二十两，三月还二十五两，一年滚到五十两，两年滚到一百两。


    暴力催债，拆人房屋，夺人田产。


    逼良为娼，多少官员的妻女被凌辱。


    勾结官府，凡有告官者反坐其罪。


    欺压士子，太学生被打被骂被赶出租屋。


    扰乱民生，京城百姓谈债色变。


    每一条，每一例，都有名有姓，铁证如山。


    朱元璋看到后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好！”


    “好得很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啪”的一声，整个大殿都震了一震。


    “朕的京城脚下，朕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有这等事！”


    “放高利贷的，都敢欺负到士子官员头上来了！”


    老朱看向阶下群臣。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么大的弊政，这么多冤情，你们就一点都不知道？！”


    满朝文武汗如雨下，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臣等失察……臣等死罪……”


    “死罪？”朱元璋冷笑一声，“你们放心，朕会让这些蛀虫死得明明白白。”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人敢吭声。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人群。


    然后，他眉头一皱。


    “沈铮呢？”


    “怎么不见沈铮？”


    此话一出，卓敬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回……回陛下……”


    “沈御史……沈御史他……”


    “他正在被廷杖！”


    轰——！


    满朝哗然。


    “什么？！”


    “廷杖？！”


    “沈铮白天不是才挨了二十廷杖吗？！”


    “登闻鼓一响，先要受三十廷杖……这……加起来就是五十廷杖啊！”


    “五十廷杖？！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扛得住？！”


    “这……这命不就没了吗？！”


    群臣交头接耳，一个个脸上写满震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从愤怒，变成震惊，紧接着又变成慌乱。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廷杖？！谁让你们动的刑？！”


    毛骧赶紧出列：“回陛下，登闻鼓旧制，敲鼓者须先受廷杖三十……”


    “臣……臣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朱元璋怒喝，“他白天才挨了二十板！你不知道吗？！”


    毛骧低着头：“臣……臣知道……”


    “可沈御史他……执意要受刑，不让旁人替代……”


    老朱听后都愣住了。


    这混账小子！


    是真不怕死啊你！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快！快让他们停手！”


    “快把人给朕抬进来……”


    然而，话没说完。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只见两名禁军甲士力士，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御史官袍，猎猎作响。


    夜风卷过殿门，吹得袍服翻飞不定。


    可袍面上绣着的那只獬豸，却纹丝不乱。


    反倒像是被鼓声激醒了似的，獬豸兽首昂然扬起，独角上似有寒芒流转，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冷扫过满殿文武。


    仿佛下一刻，这神兽獬豸就要从衣袍上跃下，把这一堂的魑魅魍魉，尽数撕个粉碎。


    那是御史的官袍，也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


    獬豸虽绣于衣，此刻却活了过来。


    它认得忠奸，辨得善恶，如今正死死盯着一众噤若寒蝉的朝堂公卿，盯得他们心头发毛，一个个不自觉地垂下头去，不敢与那袍上的神兽对视。


    好一尊铁骨御史，好一身正气獬豸！


    可官袍后背，已被鲜血浸透。


    暗红的血渍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腰间，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奄奄一息，仿佛随时会断气。


    正是沈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