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铮愣神的工夫，院子里走出一个丫鬟。


    一身襦裙，双丫髻，走起路来悄没声儿，一看就是宫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


    她走到沈铮面前，福了一福，轻声道：“沈公子，公主殿下正在院里等候，还请移步。”


    声音软糯，态度恭敬。


    沈铮的腿肚子，却不受控制地转了转筋。


    公主殿下。


    真·安庆公主。


    老朱和马皇后亲生的闺女，嫡出，金枝玉叶。


    他一个七品芝麻御史，人家动动小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成渣。


    沈铮咽了口唾沫，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卓敬和铁铉。


    那眼神，写满了“兄弟们，救救我”的渴望。


    “卓兄……铁兄……”


    声音都在发颤。


    “诸君……还请助我！”


    卓敬和铁铉对视了一眼。


    然后。


    卓敬干咳一声，抱拳道：“沈兄，我突然想起来，我爹快生了，先行告辞！”


    铁铉也抱拳道：“啊……我也想起来了，我奶快出世了，先走一步！”


    剩下的太学生和底层官员一看这架势，哪还敢留？


    “我也有事！”


    “我也先走了！”


    “沈御史保重！”


    “后会有期！”


    一眨眼的工夫，四五十号人跑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剩。


    沈铮：“……”


    他看看空荡荡的巷口，再看看那辆奢华马车，最后看向院门口笑吟吟的丫鬟。


    然后，破口大骂。


    “他妈的！”


    “这帮孙子不讲义气啊！”


    “刚才敲登闻鼓，一个个喊得比谁响；现在撞见公主，跑得比谁都快！”


    “一群白眼狼！老子算看透你们了！”


    叉着腰骂了半天，没人回应。


    人都跑光了。


    沈铮喘了口粗气，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可骂着骂着，他忽然一愣。


    等等……


    这他妈是我家啊！


    他沈铮的院子！


    安庆公主找上门来，那也是在咱的地盘上！


    在自己家里，还能被一个小娘皮欺负了去？


    想到这儿，沈铮腰板瞬间挺直了。


    虽然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气势不能输。


    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皱巴巴的官袍——上面还沾着血，无所谓，气场到位就行。


    然后大大咧咧、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


    “公主殿下在哪儿呢？”


    “让本官看看——”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个女子。


    一身月白宫装，身姿窈窕，气质高贵，头上戴一顶帷帽，面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但即便隔着面纱，沈铮也看得出来——这是个超级大美人。


    肌肤胜雪，脖颈修长，腰肢纤细，端坐那儿，贵气逼人。


    光一个侧影，就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好家伙。


    老朱长得不咋地，女儿倒挺漂亮。


    果然是马皇后的基因扛住了。


    【叮！系统提示：宿主，你是痴汉吗？口水收一收！人家是来找你算账的，不是来跟你相亲的，死舔狗！】


    沈铮：“？？？”


    舔狗？


    放你娘的屁！


    老子铁骨铮铮，怎么可能是舔狗？


    他赶紧收敛心神，换上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臣，监察御史沈铮，见过公主殿下。”


    “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姿态摆得正，礼数也周全。


    毕竟是嫡公主，该有的尊重还得有。


    然而，安庆公主并没有让他起身。


    她静静坐着，面纱下的目光冷冷扫过沈铮。


    沉默半晌，才开口。


    声音清冷，压着一股火。


    “沈御史。”


    “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沈铮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安庆冷笑一声：“何出此言？”


    “邀名买直，犯颜直谏，敲登闻鼓，告御状……”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博了个‘铁骨铮铮’的好名声，满朝文武夸你是忠臣，天下士子奉你为楷模。”


    “沈御史，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


    沈铮眉头皱了起来。


    邀名买直？


    这娘们儿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还没开口，安庆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颤。


    “可怜我那未过门的夫君……”


    “欧阳伦。”


    “他不过是手下的人放了些京债，又不是他亲自放的！”


    “就因你那一纸状词，父皇大怒，将他生生杖毙在午门之外！”


    “他的家人也受牵连，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


    “沈铮！”


    “你满意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哭腔，娇躯微颤。


    沈铮站着听着，脸就黑了。


    欧阳伦，真被杖毙在午门了？


    他倒是没想到朱元璋下手这么快、这么狠，京债案一下旨彻查，连驸马都直接杖毙。


    不过——活该。


    那欧阳伦是什么货色，沈铮心里门清。


    历史上这厮就不是好鸟，仗着驸马身份走私茶叶、横行霸道，最后被朱元璋赐死。


    如今不过提前十几年，因为放京债被杖毙了。


    本质上，还是个烂人。


    可这安庆公主……居然跑来怪他？


    沈铮本想客气几句，毕竟人家未婚夫刚死，情绪激动，情有可原。


    可听到“邀名买直”四个字，他就忍不了了。


    再听到后面，更是火冒三丈。


    什么叫“不过是手下的人放了些京债”？


    什么叫“又不是他亲自放的”？


    手下放高利贷、暴力催债、逼良为娼，他欧阳伦这个当主子的，不知情？


    不知情个几把鬼！


    那些银子，最后不都流进了他的口袋？！


    沈铮的暴脾气，“腾”地一下蹿上来了。


    他也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了，张嘴就喷。


    “我说你这娘们儿，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此话一出，安庆公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沈铮往前走一步，叉着腰，继续喷。


    “老子说你缺心眼儿！”


    “你准夫君那人面兽心的德行，你真不知道？”


    “手下放高利贷、暴力催债、逼良为娼，他不知情？不知情那银子从哪儿来？不知情那些被逼死的人怎么死的？”


    “你真嫁过去，日后指不定还惹出什么大祸！到时候抄家灭族，你一个公主都得受牵连，哭都找不着调门！”


    “老子帮你一把，提前把毒瘤拔了，你不谢我也就罢了，还反过头来怪我？”


    “什么玩意儿！”


    一番话劈头盖脸，兜头兜脑砸过去。


    安庆被骂傻了。


    她长这么大，从出生到现在——朱元璋宠着，马皇后疼着，太监宫女捧着，满朝文武敬着。


    从来，从来没人敢这么骂她。


    更没人敢骂她“缺心眼儿”、“什么玩意儿”。


    她气得娇躯乱颤，面纱下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沈铮，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你……你……”


    “沈铮！你不是人！”


    “你赔我夫君！”


    “现在好了，他还没过门就死了，我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所有人都知道我安庆公主的未婚夫被杖毙了！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说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委屈，肩膀一抽一抽，面纱都被泪水浸透了。


    沈铮：“……”


    他本还想继续喷，可一看这架势，闭嘴了。


    这种爱哭的小女人最难缠。


    讲道理，她不听；吵架，她哭；打不得，骂不得。


    沈铮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不想搭理，哭就哭吧，哭累自然就走了。


    可安庆一直哭哭啼啼，在他院里哭，哭得他心烦意乱。


    而且——


    【叮！检测到安庆公主……情绪点+1000。】


    【叮！检测到安庆公主……情绪点+1000。】


    好家伙。


    哭一秒钟，一百情绪点。


    这要是哭一晚上……


    沈铮的眼睛，亮了。


    这哪是小哭包啊？


    这分明是行走的人形印钞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