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摊着一摞厚卷宗，全是京债案初步查出来的东西。


    不看还好，一看，后槽牙差点咬碎。


    放京债的歇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得吓人。


    六部堂官有份，宫里太监有份，武将勋贵有份，皇亲国戚有份，连御史台那帮孙子都有份！


    朱元璋越看越火，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跳了三跳。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


    “朕设御史台是让他们盯百官、抓贪腐的！”


    “结果倒好，这帮孙子自己先烂透了！放高利贷、收黑钱、包庇罪犯，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一群猪猡！这御史台，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旁边太子标一脸沉重，翻了几份卷宗，叹气道：“父皇说得是。御史台本是朝廷耳目，如今耳目自个儿都贪了，还监察个什么。”


    朱元璋冷哼，靠回龙椅揉太阳穴。


    过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落寞。


    “若是刘伯温还在就好了。”


    朱标一愣。


    朱元璋望着殿外，眼神悠远：“伯温在世那会儿，御史台管得铁桶一般，百官谁敢贪？”


    “他那一双眼，比鹰还尖，比刀还利，什么猫腻都瞒不过。”


    “可惜啊……被胡惟庸那狗东西毒害了。”


    提到胡惟庸，老朱眼里又闪过一道杀意。


    朱标没接茬。


    刘伯温是父皇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碰不得，更劝不得。


    沉默片刻，他话锋一转：“父皇，儿臣倒觉得，有个人能担这监察之责。”


    “谁？”


    “沈铮。”


    朱元璋眉头一挑。


    朱标笑了笑：“沈铮此人，铁骨铮铮，视死如归，敢犯颜直谏，敢敲登闻鼓，敢硬扛五十廷杖。”


    “天生就是干言官的料。再加才学过人、胆识非凡，若让他执掌监察，必定整肃吏治。”


    朱元璋摸着下巴点头：“嗯，这小子是块好料。”


    “就是……资历太浅，年纪太小。一个七品御史，骤然拔高，怕有人不服。”


    朱标刚想开口，朱元璋冷哼一声：“不过——谁敢不服？朕扒了他的皮！”


    “朕的朝廷朕说了算，想用谁用谁，谁敢多嘴，就让他跟胡惟庸作伴去！”


    朱标无语。


    得，白操心。


    就父皇这脾气，不服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正说着，殿外小太监小跑进来，扑通跪地：“陛下！太子殿下！沈御史与卓敬、铁铉等人，联名上了一封奏章！”


    朱元璋脸刷地黑了：“这小子又干什么？！朕不是准了他一个月假、不准他奏事吗？！”


    “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闲不住又要喷人？！”


    朱标笑着摇头：“父皇，人家是御史，风闻奏事，哪能真禁了。”


    “再说了，沈铮那性子，越不让他干他越来劲。”


    朱元璋没好气：“呈上来！朕倒要看看这小子又写了什么鬼东西！”


    朱标接过奏章，展开一看，整个人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半张着，一脸见了鬼。


    朱元璋心头一跳，骂道：“怎么了？又喷了谁？还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朱标没答，手都在抖。


    好半天才抬头，声音发颤：“父皇……您快来看……”


    “这……这不是普通奏章……”


    朱元璋噌地站起来，快步凑过去，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


    奏章封面一行大字——《大明吏治革新策》。


    监察御史沈铮，率太学生卓敬、铁铉、练子宁等四十五人，联名上奏。


    朱元璋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抢过奏章摊在龙案上，逐字逐句看。


    第一篇，《三法司权力重构示意图》。


    刑部掌审判，大理寺掌复核，御史台掌监察。


    三法司各司其职，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老朱眼睛一亮。


    第二篇，《审、查、监三权分立流程图》。


    审归刑部，查归亲军府，监归御史台。


    三方互不隶属，各自对皇帝负责。


    侦查的不许审判，审判的不许监察，监察的不许侦查。


    老朱呼吸又重几分。


    第三篇，《官吏俸禄—灰色收入对照总表》。


    从一品到九品，俸禄、禄米、钞贯列得清清楚楚。


    冰敬、炭敬、节礼、门生礼、常例钱、耗羡……每项灰色收入的来源、数目、流向，标得明明白白。


    老朱拳头硬了。


    第四篇，《赃银去向追踪流程图》。


    赃银去了哪儿？藏家里？送上司？存钱庄？置田产？挥霍享乐？


    每个环节、每条线路，画得明明白白。顺着钱流查，一查一个准。


    老朱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第五篇，《御史巡视与交叉互查路线图》。


    御史定期轮换，交叉互查，本地人不查本地事。


    巡视路线、时间、范围全部公开。


    百姓有冤屈，直接找御史告状。


    老朱嘴角微微翘起。


    第六篇，《官员财产申报制度草案》。


    官员上任前申报财产，任满后再报一次。


    财产异常增长、跟俸禄对不上号的，立刻启动调查。


    老朱眼睛越来越亮。


    第七篇，《连坐与举报奖励制度》。


    官员贪腐，上司失察，连坐。


    上司主动举报下属，免罪加奖励。


    百姓举报官员贪腐，查实后，奖励赃银一成。


    朱元璋呼吸越来越粗，看到最后手都在抖。


    乾清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就站在龙案前逐字逐句细看，一遍两遍三遍。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震撼，越看越欢喜。


    这套方案太完整了，太精妙了，太狠了！


    每一篇都切中时弊，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每个制度都堵死贪腐漏洞。


    这哪是普通奏章？分明就是一部治国宝典！


    朱元璋猛地抬头，瞪着太子，眼珠子都红了：“标儿！这……这真是沈铮那个小王八蛋写的？！”


    朱标苦笑：“父皇，上面还署着四十五个人的名呢。”


    “是不是他写的，您召来一问便知。”


    朱元璋把奏章往案上一拍，声音都劈了叉：“好小子！好一个沈铮！”


    “朕让他回家养伤，他倒好，闷在家里给朕憋出这么一份大礼！”


    “这哪是策论？这他妈是把朕的江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快！快传旨——宣沈铮，即刻进宫！”


    朱标忍着笑：“父皇，沈铮还带着伤呢，要不……”


    朱元璋一摆手：“带着伤也抬过来！朕现在就要见这小子！”


    “朕倒要看看他脑袋瓜子里还装着多少好东西！”


    “朕有预感，这小子往后还得给朕整出更多幺蛾子——不，更多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