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心里一动，跟着朱元璋走到廊角。


    这地方离院子不远。


    能看见那边侍卫忙着制糖，也隔开了旁人的耳目。


    朱元璋背着手。


    方才看见黄泥制糖法成了的那股高兴劲，已经压了下去。


    脸色也重新沉了下来。


    “安庆如今虽不在宫里了，可到底是咱的女儿！她折腾点产业，旁人就算说两句，也翻不起什么浪。”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沈铮。


    “可你不一样。”


    “你现在是御史。”


    “御史是什么位置，你心里清楚。”


    “风闻奏事，纠察百官，靠的就是一个清名！你若跟这制糖法绑得太紧，让人知道你沾了商利，哪怕你一文钱没多拿，外头那些嘴也能把你说成筛子。”


    沈铮拱手：“臣明白。”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更沉。


    “不，你得真明白。”


    “眼下御史台改制如火如荼，里头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敢咬人、能扛事、骨头硬的人！”


    “你这小子，脾气臭是臭了点，嘴也不饶人，可这股劲，咱看得上。”


    “所以这制糖法的事，不能传扬出去！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在后头出的主意。”


    “懂的都懂，不懂的，咱也懒得跟他们解释。”


    “你若因为这点银子坏了名声，那才真是坏了菜了。”


    这话一落。


    沈铮心里顿时门清。


    他那破系统天天催着他喷人，走的就是御史这条路。


    要是因为制糖法沾上一身商贾气，回头御史当不成了，那可真不是亏不亏的问题。


    那是饭碗当场砸了。


    老朱这话，表面是在敲打。


    实则是在替他铺路。


    沈铮当即拱手，答得干脆。


    “陛下放心，臣明白您的意思。”


    “以后臣只管当差，不抛头露面，不沾这门生意半分。”


    “制糖法也全权交给安庆打理，臣绝不插手分毫！外头若有人问起，臣一概不认，也绝不多嘴。”


    朱元璋听完，脸色这才松下来。


    “这就对了。”


    他抬手点了点沈铮，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


    “你小子有时候说话冲，办事倒还算稳；该争的时候敢争，该退的时候也知道退。”


    “不是个愣头青，这很好。”


    沈铮低头：“臣不敢。”


    “不敢？”


    朱元璋哼笑一声。


    “你在朝上逼问朕的时候，可没见你不敢。”


    沈铮面不改色：“那是臣职责所在。”


    “少来这套。”


    老朱嘴上嫌弃，眼里却带了点笑。


    他重新看向院中那一排器具，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


    “你跟安庆这婚事，什么时候提亲？”


    沈铮一怔。


    朱元璋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长辈在？这事总得有人出面吧。”


    这句话一落。


    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沈铮站在那里，顿了顿，才老老实实开口。


    “臣父母早逝。”


    “家里也没什么叔伯长辈能做主。”


    “至于宗族，应该还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很平。


    没什么起伏。


    “只是没什么感情。”


    “这些年臣一个人过来的，跟他们也没多少往来。”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彼此怕是连门都不会登！”


    朱元璋没说话。


    只看着他。


    沈铮也没躲，继续往下说。


    “臣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臣要娶安庆。”


    “若让他们知道臣娶了公主，到时候怕是闻着味就来了。”


    “今天认这个叔，明天认那个伯，一个个上赶着贴过来，属实没必要。”


    “说到底，臣不想让安庆沾上这些麻烦。”


    “也不想让这门婚事，变成他们攀附的梯子。”


    他说得很平。


    没有诉苦。


    也没有怨气。


    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扎人。


    廊角下安静了几息。


    沈铮顿了顿，还是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如果真要算的话，臣是得益于朝廷的举荐制度进入国子监进学修德，又蒙幸陛下授官，这才步入仕途……”


    “所以臣唯一的亲人，也就只有陛下这位君父了！”


    此话一出。


    廊角之下，骤然一静。


    朱元璋原本还背着手。


    闻言手指猛地一顿。


    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心绪剧震，情绪点+188000。】


    沈铮听着耳边系统提示，眼皮都差点跳了一下。


    不是。


    这也能爆？


    他本来真没想打什么感情牌。


    这句就是顺着话说出来的实话。


    可这话落到老朱耳朵里，分量显然不一样。


    朱元璋张了张嘴。


    竟一时没接上来。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酸涩难言，情绪点+268000。】


    若换个人说这话。


    老朱第一反应多半是此子会钻营，惯会拣好听的往上送。


    可沈铮不一样。


    这小子是真没人了。


    父母早逝。


    宗族疏离。


    一个人进国子监。


    一个人熬到御史。


    一个人敲登闻鼓。


    一个人卷进朱桓案，下狱，挨整，被构陷，被人往死里踩。


    别人出了事，身后多少还有个家，还有人替他奔走，替他求人，替他收拾残局。


    可他没有。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咬着牙往前撑。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强烈怜惜，情绪点+436000！】


    沈铮：“……”


    好家伙。


    老朱这波，直接情绪点大爆。


    而另一边。


    朱元璋胸口却像堵了块石头。


    他下意识别过脸，去看院中那边忙着制糖的侍卫，喉头滚了滚，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这孩子，是真苦。


    朱元璋心里更堵。


    这小子平日里嘴硬，骨头也硬，朝堂上逮谁喷谁，活像天不怕地不怕。


    可说到底，他身后根本没人。


    没人替他张罗。


    没人替他兜底。


    一路走到今天，全是自己熬出来的。


    这谁顶得住。


    朱元璋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他到底是朱元璋。


    到底是洪武皇帝。


    情绪上来了，也不会真当着人掉眼泪。


    他只是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几分，也哑了些。


    “好孩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铮也愣住了。


    下一刻。


    朱元璋抬起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力道很沉。


    像安抚。


    也像认下了什么。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他说完，停了停，终于还是把后半句接了出来。


    “有咱在，亏不着你。”


    沈铮心里也跟着一震。


    他原本还想着，这波情绪点爆得挺猛。


    可真听到这句话，胸口也莫名一堵。


    一时间竟有点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却已经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别过脸，像是不想让沈铮多看，只是声音还稳着。


    “行吧。”


    “没事。”


    “这些事，交给妹子操办吧。”


    “提亲也好，礼数也好，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


    “你就安心当你的差，别的不用管。”


    这句话一出来。


    沈铮喉头都动了一下，赶紧拱手。


    “臣……谢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


    “谢什么谢。”


    “你都叫咱一声君父了，咱替你操办点婚事，还能少块肉不成？”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低低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这小子也不容易。”


    这话很轻。


    可分量一点不轻。


    沈铮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穿过来以后，天天想着怎么活，怎么喷人，怎么攒情绪点，怎么在老朱手底下保住脑袋。


    走一步看一步。


    活一天算一天。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觉得，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朱元璋没再看他。


    只背着手望向院中。


    那边侍卫还在忙，糖器摆了一排，火光映着院墙，安庆公主正站在旁边盯着流程。


    老朱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安庆这丫头，眼光倒是不差。”


    沈铮听得一愣，差点没接上话。


    朱元璋回头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怎么，咱说错了？”


    沈铮立刻低头：“陛下说得对。”


    “废话。”


    老朱骂了一句，语气却已经缓了下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头这事咱跟妹子说，让她来定。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记住了，制糖法的事，烂在肚子里！婚事的事，也不用你瞎操心。”


    “有咱在，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自己硬撑。”


    最后这句话落下。


    沈铮鼻子都跟着一酸。


    他赶紧低头，把情绪压了下去，拱手应道：“臣明白。”


    朱元璋嗯了一声，迈步往院中走去。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铮。”


    “臣在。”


    “以后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


    “天塌不下来。”


    说完这句。


    老朱这才继续往前走。


    沈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直到院中传来安庆公主的声音，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手抹了把脸。


    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