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县。


    日头毒得离谱。


    沈铮一行人刚进城，后背就湿透了。


    他穿着一身行人司小吏的青色公服，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回头就找不着的路人甲。


    没法子。


    这趟差事，他不能露脸。


    朱亮祖那狗东西，永嘉侯，开国功臣，手里攥着广东兵权，眼线撒得满地都是。


    而他沈铮，如今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


    朱亮祖但凡耳朵没聋，就不可能没听过。


    所以沈铮这回也学精了，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派了个都察院的中庸御史王从道，领着一队人马，奉旨巡查广东吏治。


    这位王御史，五十来岁，在都察院混了二十年，没办过什么惊天大案，也没捅过什么大篓子。


    属于那种你说他没本事吧，他也没犯错；你说他有本事吧，他也确实没什么高光。


    一句话总结：稳。


    派这种人来，朱亮祖不会太警惕。


    暗地里，沈铮混在队伍里，挂着行人司小吏的名头，负责真正查案。


    跟着他的，还有两个行人司老吏。


    一个姓周，记事快，嘴严，专门负责笔录。


    一个姓吴，画像绝活，见人一眼，回头就能给你画个七七八八。


    这俩人，是沈铮专门挑出来的。


    结果一行人刚走到县衙附近，前头就炸了锅。


    吵嚷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堵。


    沈铮抬头一看，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县衙门口，乌泱泱站了几十个兵丁。


    顶盔掼甲，刀枪在手，把县衙围得严严实实。


    县衙大门已经被踹开了，一扇门板歪在地上，旁边还躺着几个衙役，捂着肚子和胳膊直哼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刚挨过揍。


    而县衙里头，两个兵丁正架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往外走。


    沈铮一眼就认出来了。


    罗氏。


    番禺县有名的富商。


    说是富商都算抬举他了，这货本质上就是个地头蛇，靠放高利贷、强买强卖、勾结豪强起家，欺男霸女是家常便饭，逼死人命也不是一回两回。


    道同上任之后，一直盯着这帮人。


    罗氏，不过是个引子。


    更关键的是，这货跟朱亮祖沾亲。


    是朱亮祖小妾的远房亲戚。


    论起来，还得叫一声姑父。


    所以道同前脚刚把罗氏抓进县衙，后脚朱亮祖就带兵杀过来了。


    而县衙台阶上，此刻正站着一个魁梧老将。


    常服，佩刀，满脸虬髯，往那儿一站，压迫感直接拉满。


    正是永嘉侯，朱亮祖。


    他脸上全是不耐烦，冲着县衙里头就吼：


    “道同？”


    “区区一个知县！”


    “本侯的人，他也敢抓？老子看他是活腻歪了！”


    这一嗓子，吼得街边百姓都缩了缩脖子。


    县衙里没人应声。


    朱亮祖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把人带走！”


    兵丁们立刻架着罗氏往外走。


    罗氏被拖着，还不忘回头朝县衙方向啐了一口，骂得那叫一个脏。


    “道同你个狗官！”


    “敢抓老子？你等着！”


    “老子让你这知县做不成！”


    说完，他还哈哈大笑，笑得那叫一个欠揍。


    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


    留下满地狼藉，几个受伤衙役，还有一整条街不敢吭声的百姓。


    钦差队伍这边，全傻了。


    王从道站在原地，嘴巴都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他在京城混了二十年，见过大官，见过勋贵，见过横的，见过不要脸的。


    可这么横、这么不把朝廷法度当回事的，他是真头一回见。


    擅闯县衙。


    打伤衙役。


    强行带走人犯。


    这可是县衙！


    朝廷命官办公的地方！


    你朱亮祖一个侯爷，就算是开国功臣，也不能这么玩吧？


    旁边几个随行官员也全看傻了。


    “这……这也太猖狂了吧？”


    “擅闯官府，打伤衙役，强行劫人，这还是大明的地界吗？”


    “在广东，他这是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啊！”


    “我的老天爷，这案子还怎么查？”


    声音不大，可句句都透着寒气。


    卓敬和铁铉也愣住了。


    他们跟着沈铮办过朱桓案，本以为朱桓那种皇侄已经够嚣张了。


    结果跟朱亮祖一比，朱桓都显得有点青涩稚嫩。


    这已经不是贪赃枉法了。


    这是目无王法！


    是把朝廷律令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


    沈铮站在队伍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朱亮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


    真好。


    他还没开始查呢，这狗东西就自己把罪证送上门来了。


    擅闯县衙。


    打伤衙役。


    私放人犯。


    这三条，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


    朱亮祖啊朱亮祖，你是真觉得广东这地界，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


    沈铮压低声音，冲旁边两个老吏使了个眼色。


    “老周，老吴。”


    “哎，沈大人。”


    两人赶紧凑过来。


    沈铮指了指县衙门口，又指了指朱亮祖离去的方向。


    “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老周点头点得飞快，“这也太横了，简直没王法。”


    沈铮道：“别光会感慨，干活。”


    “老周，你负责记录。”


    “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记下来。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个字都不能漏。”


    “朱亮祖带了多少兵丁，穿的什么甲，拿的什么兵器，打伤了几个衙役，怎么把人带走的，罗氏骂了什么，朱亮祖喊了什么，全给我记清楚。”


    老周立刻掏出纸笔，蹲在路边就开始写，笔尖刷刷直响。


    沈铮又看向老吴。


    “老吴，你负责画像。”


    “把朱亮祖、他身边那几个亲兵，还有罗氏，都给我画下来。”


    “尤其是朱亮祖，脸上那道疤，腰里的刀，衣裳样式，站的位置，细节都别漏。”


    老吴也不废话，立刻找了个角落，摊开画板就开始动笔。


    他这手艺，行人司里是招牌。


    看一眼，回头就能给你画得七七八八。


    沈铮又冲卓敬和铁铉招了招手。


    “你俩，去把那几个受伤衙役扶到一边，问清楚情况。”


    “谁打的，怎么打的，伤得重不重，道同知县现在在哪儿，县衙里还有谁看见了，全给我问明白。”


    “是！”


    卓敬和铁铉立刻跑了过去。


    安排完这些，沈铮这才转头看向王从道。


    这位明面上的钦差大人，此刻还站在原地发愣，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沈铮走过去，压低声音。


    “王大人。”


    王从道回过神来，嘴角都在抽。


    “沈……沈大人，这……这怎么办？”


    他心里门儿清。


    自己是明面上的钦差不假，可这趟差事真正做主的，是眼前这位爷。


    沈铮道：“还能怎么办？按规矩来。”


    “您是明面上的钦差，您去跟朱亮祖周旋。”


    “就说您奉旨巡查广东吏治，刚到番禺，就撞见有人擅闯县衙、打伤衙役，您得过问。”


    “别跟他硬顶，也别太软。”


    “就打着陛下的旗号，跟他绕。”


    “能拖多久拖多久，最好把他稳住，别让他狗急跳墙。”


    王从道听完，脸都苦了。


    “沈大人，这朱亮祖可是开国功臣，手里还有兵，我……我怕压不住他啊。”


    沈铮拍了拍他肩膀，一脸真诚。


    “王大人，您放心。”


    “您是奉旨钦差，代表的是陛下。”


    “他朱亮祖再狂，也不敢明着对钦差下手。”


    “您就去跟他聊，聊什么都行！聊广东风土，聊番禺天气，聊海鲜也行，反正先把人拖住。”


    “剩下的，交给我。”


    王从道：“……”


    聊海鲜？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让我去跟永嘉侯聊海鲜？


    这操作，多少有点阴间。


    可他看着沈铮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又莫名稳了点。


    这位爷虽然嘴不靠谱，但办事是真有点东西。


    王从道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硬着头皮道：


    “行，我去。”


    “沈大人，您可得快点，我怕我撑不了多久。”


    沈铮咧嘴一笑。


    “王大人放心。”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这朱亮祖，蹦跶不了几天了。”


    王从道点点头，带着几个随行官员，朝朱亮祖离去的方向追去。


    沈铮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


    耳边，系统提示音也跟着响了。


    【叮！系统温馨提示：宿主，你这甩锅能力越来越熟了。让中庸御史去跟开国功臣硬碰，你在后面捡漏，真有你的。】


    沈铮：“……”


    什么甩锅。


    这叫分工明确。


    懂不懂什么叫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再说了，王从道那张脸，一看就适合拖时间。


    主打一个安全无害，适合当缓冲垫。


    想到这里，沈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县衙大门。


    门板歪着，地上还有血。


    几个衙役疼得直抽气，旁边百姓围着看，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那股憋屈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这就是朱亮祖在广东的威势！


    想到这里，沈铮抬脚就往县衙里走。


    “走。”


    “先见道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