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散场后。


    林默跟在张检和赵检身后往外走，经过安检通道的时候又碰上了几位其他单位的领导。


    张检照例揽过他的肩膀介绍了一番，林默照例该握手握手、该点头点头。


    一直到了停车场，跟两位领导道了别，上了院里安排的车，他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微信，全是他妈发的。


    第一条是春晚直播时的截图——他拿着话筒站在观众席里，画面有点糊，但深蓝色夹克和他那张脸还是能认出来的。


    第二条是文字：“儿子！！！你在电视上！！！”


    第三条是六十秒语音，他不用点开就知道他妈在说什么。


    林默靠在车后座上，拨了他妈的电话。


    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儿子！你出来了？春晚散场了？”林妈的声音还是那么亮，背景音里电视还开着，正放着春晚片尾字幕。


    “刚散场，在车上。”


    “我跟你爸从头看到尾，”林妈语速飞快，“你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你大姨二姨全给你发微信了吧？还有隔壁张阿姨，她主动打电话过来的，说你家小林上春晚了，我说是啊是啊你看到了吧——”


    “你妈刚才打了十几个电话。”林爸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离话筒稍远但听得很清楚，“给你大姨打完给你二姨打，给你二姨打完给你张阿姨打，给你张阿姨打完又给她那几个老同学发语音，一晚上就没消停过。”


    “我打我电话怎么了！我儿子上春晚了！我高兴！”林妈扭头冲旁边喊了一句，然后又转回来对着话筒，语气瞬间切换回来，“儿子你别听你爸的，他就是嘴上不说，刚才你站起来的时候他坐那儿一动不动盯着电视。”


    林默听着老两口在电话那头拌嘴，没忍住笑了一声。


    车里很安静，他靠在座椅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妈，我明天下午到家。”


    “几点的飞机？让你爸去机场接你。”


    “下午四点多落地，不用接，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打什么车！让你爸去接！你爸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林妈的语气根本不容商量，“回来想吃什么？腊肉还有两袋，排骨我提前炖上，你爸昨天还去菜市场买了只土鸡，说是给你留的——”


    “你明明是自己想吃。”


    “你闭嘴！”


    林默听着听着就笑了。


    ......


    临近春节的小县城，年味是从街口一路铺开的。


    红灯笼挂在路灯杆上，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卖烟酒鞭炮的还开着，门口摆着一箱一箱的砂糖橘和旺旺大礼包。


    林默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他爸那辆开了快十年的老捷达已经停在到达口外面了。


    林爸站在车旁边，穿了件深灰色棉袄，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看见林默出来就把烟塞回兜里，大步迎上来。


    “爸。”


    “嗯。”林爸上下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妈在家炖排骨，催了三回了。”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两边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小孩在巷子里放擦炮，啪啪啪地响一串。


    林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这条街他从小走到大，每年回来都没怎么变过。


    车还没停稳，林妈已经从单元楼里小跑出来了。


    她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站在车门口等林默下来之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怎么又瘦了？是不是院里食堂吃不饱？”


    听到这话，林默都忍不住笑了：“妈，我没瘦。”


    果然，在父母的眼里，孩子永远都是瘦的。


    “瘦了瘦了。”林妈拉着他就往楼上走，“排骨炖了两个多小时，莲藕是你爸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粉藕，腊肉切好了在盘子里……”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粉藕排骨汤、蒜苗炒腊肉、红烧鱼、炸肉丸、剁椒皮蛋、炒上海青。


    三个人的饭桌按说吃不了这么多，但林妈每年都是这个阵势，少一个菜都不叫过年。


    老林开了瓶酒，给林默也倒了一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


    大年初二，跟着爸妈去大姨家拜年。


    大姨拉着他的手不松，从头到脚夸了一遍，从春晚夸到飞天奖，从《人民的名义》夸到《门徒》，最后总结了一句——你妈说你还单着？


    林默说大姨您喝茶。


    二姨在旁边剥着橘子接了一句，说我们单位有个姑娘，年纪跟你差不多，要不要认识一下。


    林默说二姨您也喝茶。


    大年初三，还是这些话题。


    只不过换了个场地，从小姨家换到了舅舅家。


    舅妈端了盘瓜子过来，坐下之后就问了一句——对象找了吗？


    林默说还没，舅妈把瓜子盘往前推了推，说不急不急，但你别太挑了。


    大年初四，林妈在家里包饺子，韭菜猪肉馅，林默在旁边擀皮。


    他爸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林妈擀了两张皮之后忽然抬头看了林默一眼：“儿子。”


    “嗯。”


    “翻过年三十了。”


    “嗯。”


    “你张阿姨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去年结的婚，今年孩子都满月了——”


    林默擀皮的动作没停：“妈，这个饺子皮要擀多薄？”


    “你别岔开话题。”林妈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我不催你，我就是问问，你一个人在燕京，忙起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是身边有个人——”


    “妈，腊肉还有多少？我回燕京的时候带一袋。”


    “行行行，不提了，但我跟你说，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急。”


    ......


    大年初六，林默该回去了。


    林爸开车送他去机场。


    路上父子俩没说太多话。


    到了出发口，林默说爸你回去吧，林爸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你妈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想让你过得好。”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