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榆郡】，青羊观中，王自终於回来了。


    卫歆韫此时此刻还在闭关，来见他的是越青。


    越青站在月栖台上，看着一道人影自不远处踱步而来。


    正是王自。


    他身披一领五彩羽衣，五色交陈，广袖垂垂，因为行走间带起了一阵风，於是广袖轻轻翻卷。


    袖口与衣摆处因为法光微微流转，明暗不定，在他行走时仿佛有一道薄薄的虹气笼在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缥缈不定。


    见到这一幕，越青不由暗暗赞叹。


    『怪不得都想找孔雀，这一身天生的羽衣，别说那些好奢华排场的仙玄之辈，饶是我都不免心动几分。』


    王自身为孔雀六子之一，相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生得极是好看，面如冠玉，两颊清润，脖颈修长，微微扬起时，隐约透出几分禽类才有的傲气。


    一对眉形极秀，眸子狭长微挑，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与疏离。


    一对瞳仁灰黑，日光下隐约泛起一层淡影，望人时目光先是轻轻地落下，随後微微一侧，便像一只孔雀转过了头，只余侧影。


    最终越青的目光还是落在他的眸子上。王自与李伏蝉从长相，穿着，气质来看，都仿佛是两个人，但唯独在看向那对眸子时，才能确定这二者本就是一人。


    它轻轻一行礼道：「越青见过道友。」


    虽然此时此刻的王自并未成就神通，但他乃是孔雀六子之一，又是今世第一位古修，身负种种命数加持。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乃是李伏蝉的第二身，越青自然不会在他面前拿大。


    王自上下打量了这『坎水』沧蛇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越青，或者说是第一次这样与它正式相见。


    这头『坎水』沧蛇此时此刻，因为炼化了【金胎】，故而已是一位『坎水』一道的紫府之君了，并不能再算作是神通妖邪。


    只可惜，它身上的算计太多，忘却的记忆也实在太多了，让李伏蝉有时不敢轻易信它。


    王自并没有与他多说什麽，轻轻开口道：「越青道友，你修行『坎水』『浊流祸』，如今我却有一事要你去做。」


    越青闻言，立刻明白，这不仅仅是王自的吩咐，而将会是李伏蝉的吩咐，不由再度躬身道：「谨领受法旨。」


    王自点了点头，一对灰黑色的眸子中亮起点点幽光，他开口道：


    「古来『坎水』之蛇修行『危宿』，於是近阙阴，今『危宿』之君转修『坎水』，於是近少阴。」


    他指尖托起一点乌沉沉的光亮。那是吞【寇炁】而到的第三道神妙。


    此道神妙完全应合【寇炁】象徵天地无情，至争至夺，同类相残，弱肉强食之理。


    此时此刻，在王自的指尖跳动，宛如一头狰狞羽兽。


    越青在他身前拜下。


    「我要你治水梳江，理顺水道，平息水患。」


    「我要你伤龙杀蛟，不许教海中龙，到岸上来。」


    「我要你持我三玄，坎用少阴，治我不治之地，杀我不杀之臣。」


    李伏蝉身上还领受着大宋国师的位职，虽然他并未持玄，但到底是有一份限制在的，宋帝当初的几道法旨，他可以缓做慢做，就是不能不做。


    而王自要忙着修行神妙，争取在六十二年後证就神通。


    於是这件事，当要换个人去做。


    越青听着王自的话，心神已经彻底惊骇。


    它万万没想到，李伏蝉竟能做成这样的事。教他人持他自身之玄。


    这真的只是一个四神通的少阴之君能做到的吗？


    它以为是李伏蝉又多了什麽手段，亦或者是得到了宋帝的什麽支持，但实际上，这只是【臣】少阴的真正能为而已。


    【臣】者，有治之能，有加之权。


    加之越青是『坎水』之蛇，受少阴伏治，则更加符合【臣】治其命，【臣】加其权的意象。


    不等越青说什麽，当王自声音停下的刹那之间，一座月栖台上，忽然霜雪纷飞，条条白如仙索，纷纷垂坠下来。


    其中最深处的三条霜索之上，仿佛勾动着什麽。


    那是三道神通。


    少阴神通。


    越青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呼吸急促起来。


    『索庚士』『姤司衡』『岁去沉』


    只一道『素钺泠』不在，也不知是李伏蝉这道【臣】少阴已经无力再加，还是有意为之，另有他用。越青只需要轻轻向前一步，便即刻能将这三道神通拿在手中，顷刻间持三玄，水用少阴。


    然而便在此时此刻，它犹豫了。


    越青是个有野心的，当年它肯舍了阙阴舍给它的危宿之主的位置，而回到太枢天重新置润，修行『坎水』，便足以证明。


    如今李伏蝉送来这三道神通固然厉害，手段之高让它也十分惊骇。


    但若是它真的用了，只怕此生都难以再度证成一道。


    毕竟少阴对於『坎水』的伏治，实在是太过厉害了，一旦它持少阴三神通，一身道行很有可能将会彻底被少阴倾覆，彻底沦为少阴之臣下。


    尤其是如今它已炼化了【金胎】，可以看作是一个完整的修行之人，这让它如何甘心？


    『哎，我这又是何苦呢？」


    『自当年身死之後，我便只是一野鬼罢了。如今得以有洞烨真君收留，愿意替我理清昔年与仙房之间的旧事，我已是感激不尽。』


    『而如今，在洞烨真君的前进中，那个即将到来的答案与我越来越近，他已经是仁至义尽，若我再为了自己的所谓道途，推而拒之，那才是真正的忘恩负义。』


    想到这里，越青心中念头落定。


    『折便折了。』越青的犹豫不过只在一瞬之间，它忽然起身，抬手要去抓那三道神通，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忽然又有一只泛着淡淡月白光辉的手从月中探出，将那三道神通一把抓住。


    越青见此不由一愣。


    不要说越青，即便是王自也不由愣住。


    他猛地回头去看，只见在风雪深处，清冷月光之下，一个身着广袖长袍的女子从其中走出。


    她一身气势凌厉浩荡，周身隐隐有紫电流溢，青霜弥漫。


    李伏蝉三道神通，尽被她拿。


    唯独一道『姤司衡』，化作点点阴沉之光，被『紫电青霜』炼化，成了她修行的资粮。


    她便站在这天地之间，风雪之中，在两人的注视下，衣身猎猎，目光平静。


    她向王自轻轻行礼。


    「卫歆韫，领玄应洞微国师法旨。」


    说罢，她又抬头看向越青，淡淡道：


    「越青道友，你来治青羊。」越青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过去了多久，它竟下意识向那位女君行礼：「越青领法旨。」


    她看向王自。


    王自犹豫了片刻，同样行礼道：


    「王自领旨。」


    「轰。」


    一道青紫电光亮起，当二人再抬头时，卫歆韫已消失不见。


    只纷纷青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