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观中，卫歆韫遥遥抬头看向天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时间渐移，这天上的日光真是一日胜过一日的炽烈。


    卫歆韫自然不是见识短浅之辈，立刻便意识到，一定是三阳出了问题，只是受限於道行，能够知道的东西都太过浅薄，实在无法判断出根底。


    便在此时此刻，越青的身影出现在卫歆韫身後，这头老蛇行了一礼，开口道：「妙婵真君。」


    卫歆韫听到声音後，转过头去看，着白注意到越青身上气象滔滔，江河浩荡，一层接一层，仿佛不会断绝，无穷无尽。


    她心下了然，道：「前辈原是要炼就第二道神通了。」


    越青轻轻颔首，眉目间充满了感激之意，开口道：「得幸於洞烨真君，教越青在古代之後的今天，还能有机会修行一场，有机会再走一走道途。」


    「若无真君提携，越青此刻恐怕还是一个流离失所的神通妖邪罢了。」


    说到这里，越青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生怕这位女君因为自己的话，会以为自己是个忘本的小人，连忙解释道：「当然，神通妖邪没什麽不好的，但对越青来说，修行之路更加海阔天空。」


    卫歆韫也是被这老蛇逗弄笑了，清冷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笑意。


    「越青前辈这便客气了，这样的话不必同歆韫来说。」


    越青立刻立刻明白这位女君不怎喜欢这样的玩笑话，於是正了正神色，将自己的目的道出：「越青即将炼就神通，我是曾经『坎水』之蛇，虽然失了身名位格，但那份对於『坎水』的性命所执依旧还在，此番炼就第二道神通，不宜静修闭关，而要涉江湖之地，兴起风浪，摩弄江河，但见一江东去之日，接连不尽，即我神通成就。」


    越青此举与古术上记载的走水有几分相似，它这样做，也是为了应和几分曾经的『坎水』之性，应和蛇身之性，毕竟『皕景玄仙道』，除却一些特殊的道统，大多不重形躯，它早就将自己的形躯捏成了蛇躯，如今的它乃是一位妖王。


    如此做，是好为了将来从仙房那里夺回位格做准备。


    听了越青的话，卫歆韫也终於明白，这老蛇是怕自己还有什麽吩咐给它，临走前特意来问一问。


    越青倒是知礼，就在卫歆韫正要答应下来的时候，忽然间像是看到了什麽，眉宇间笑意盈盈。


    越青见此一幕，不由有些疑惑。


    『这位女君原是个不爱笑的，眉宇间总一份愁绪，先前听我一番话，也只是轻笑，如今怎麽忽然笑了？』


    越青不过在心中转了一圈，便仿佛明白了些什麽，便在此时，这位女君出声道：「师兄。」


    越青连忙转身，立刻躬身行礼道：「越青拜见真君。」


    那一袭云袍金冠的青年微微垂目，眉心间天光塌陷，在他身上隐约间还能听闻阵阵金与铁声，令人心悸不安。


    一道颇为温和的声音送了下来：


    「难怪古代那位不愿意放你离开，甚至许给了你『危宿』的位子，真是好知礼。」越青听了这位真君的话，心中一凛，恍惚间竟然仿佛回到了古代一般，它竟以为再度见到了那一位。


    都是一样的天光，一样的深不可测，一样的……强大危险。


    李伏蝉并无吓弄越青的意思，他抬头看向那笑意盈盈看向自己的女君，一对灰黑色的目光中愈发冰冷。


    随着在证玄之路上前进，走得愈近，他心便愈是冷硬。


    正如宋帝所说，他是个冷酷之人，绝非善类。


    然而卫歆韫却仿佛看不到一样，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看着这位眉心天光塌陷，身上金铁声铮铮的青年真君，又笑着叫了一声：「师兄。」


    见卫歆韫如此模样，李伏蝉不禁叹了口气，眉宇间冷酷柔减了许多，轻声道：「师妹，你……」


    李伏蝉想要说些什麽，卫歆韫却道：「师兄这一次来，是准备一个人走，还是带着歆韫也去？」


    李伏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昔年龙属之事是你促成的，这一趟，我是来特意请你一起去的。」


    这位女君笑意不减，衣袖轻轻晃荡，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李伏蝉看了她片刻，转头又看向越青，道：「你先前所说的事情我已听到了。」


    越青闻言，连忙再度拜下道：「多谢真君成全。」李伏蝉摇了摇头：「你有你的能为，谈什麽我为你成全。」


    他这样说了一句，才又嘱咐道：「你此举形同古代走水事，若你要走水赶江，用以炼就神通，可否容我为你指一条水路？」


    对于越青来说，它既然敢放弃静修推举。而走水赶江，自然不会在乎走哪条水路，如今李伏蝉如今主动指出一条，对它来说更不会有什麽影响。


    於是立刻点头答应：「请真君指路。」


    李伏蝉轻轻颔首，抬手指向北方一条河道，目送越青离去後，才又转头看向卫歆韫，这位女君竟在他转头之际，伸手触上他的眉心，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皱着眉，嘱咐道：「师兄，请展一展眉。」


    李伏蝉不由微微一怔，旋即也不由笑道：「好。」


    他带着卫歆韫破开冥冥，往北海而去。


    一路来到北海，冥冥之中，早便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那龙属立身冥冥中，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一身玄金二色的法袍，层层叠叠，繁复古老，腰束玉带，带钩作龙首衔珠状，足踏云履，履尖缀金


    看人时金光幽幽，连昏光都仿佛被压得矮了三分，身後神通显化。


    『广视洪』。李伏蝉打量一眼，不由笑着道：「原来是熟人。」


    百里业符。


    南海的金龙，倒跑来北海待客来了。


    百里业符一见他，便拱手行了一礼，却不显得如何恭敬，但对於心高气傲的龙属来说，已经极为难得了。


    不过李伏蝉猜测，更多的原因，可能是有龙君在海下盯着，才叫这头识时务为俊杰的金龙如此拿大。


    他倒也不在意什麽礼数。


    而那金龙也笑着道：「我家龙君已等二位真人已久了，请随我来。」


    说着，它也不解释，先行一步，撑开冥冥，露出海面下那座由至少九头黑蛟，一头青蛟驮着的金辇。


    卫歆韫这时开口解释道：「龙属好奢华，当初我来时，曾坐三头乌蛟拉的辇车，这样看来，如今师兄面子更大些。」


    李伏蝉微微一笑，领着卫歆韫齐齐登上金辇，坐了上去。


    这位女君趁着李伏蝉不注意，偏偏往他身边挪了挪。


    而李伏蝉神色低敛，一身冷意，淡淡道：「请动身吧。」百里业符闻言，立刻催动金辇，向海中驶去。


    与此同时，在曾经卫歆韫开辟的河道尽头，越青的身影浮现。


    看着这条直通北海的水路，它目光中青黑交织，神色复杂，片刻後，大浪掀起，它向前一步踏出。


    越青开始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