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周烨星发出了疑惑。


    “对，毕竟大人是巡抚，在这里已经没有比大人更大的官了，但大人之上，依旧有比大人还要大的官，所以还是得等。”


    这么一说，他就懂了。


    解决台州倭寇已经算是完成一件事。


    所以接下来就看朝廷会怎么做了。


    他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也拿出了结果。


    接下来若是继续查，动的就不仅仅是类似于谢王成这样富商的利益，而是整个沿海走私生意的利益。


    如果是皇帝想要贯彻意志，让周烨星完成目标，那么其他人都不会是助力。


    他们只会想办法拖住他。


    可只要皇帝愿意顶住朝中的压力，给他调兵、查官和封海的权力，那些人再不愿意，也只能先低头。


    如果皇帝扛不住压力，那么周烨星就可以回京了。


    到时候，不管他查到了什么，都没有用。


    所以接下来，就是等。


    只不过周烨星心底却有着一丝丝的不满。


    他一开始只觉得倭寇是散兵游勇，清剿起来虽然麻烦，却终究只是用兵的问题。


    可是后来他知道是生意，是利益，但那也是站在朝廷对立面的利益。


    既然是朝廷的敌人，就该查，就该杀。


    可如今真正拦在前面的，反而可能是朝廷里的官。


    船靠岸后，周烨星没有耽搁。


    回到台州府衙的时候，周烨星便直接亲手写奏折，将整个沿海地区的情况都写上，并且写上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台州发生了什么，抓了多少人，缴获了多少东西，谢王成三家和倭寇有什么关系，他全都写了进去。


    写到最后，周烨星停下笔，重新看了一遍。


    这封奏折送进京城后，会有多少人想拦，又会有多少人借机对付他，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没有删掉任何名字。


    他希望皇帝能让他继续清剿倭寇。


    周烨星提起笔，在奏折末尾写下最后一句：


    “臣请彻查浙沿海诸府，凡与倭寇私通者......”


    笔尖停了片刻。


    这句话写下去，便等于把浙江沿海所有官员都拖进了水里。


    可若是不写，之前做的一切就只能停在这里。


    周烨星咬了咬牙，继续落笔。


    就算是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其实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大半个月里面，周烨只做了三件事。


    革渡船，严保甲，严查通倭奸民。


    所谓革渡船，就是革除所有沿海渡船，沿海地区不允许私人渡船的出现。


    以此切断沿海百姓与海上倭寇势力的联系。


    而严保甲则是严厉整顿保甲制度。


    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设立甲长保长。


    核心的意思就是连坐，要求这十户人互相监督。


    一家犯法，其余九户没有举报的话，就要连坐。


    最后严查通倭奸民就很好理解了。


    只不过这三件事严格来说都是以伤害百姓利益而实施的办法。


    沿海地区的百姓大多数都要靠海吃饭，可革渡船不仅仅是只是禁止渡船，连渔民的渔船都不让出海。


    那渔民怎么办？


    这件事让周烨星想了很久。


    若是直接不管，渔民没有活路，民怨会越来越大。


    可要是放开出海，谁也不能保证那些渔船里面没有人和倭寇联系。


    最后，周烨星想了个笨法子。


    由府衙出钱，依赖大海吃饭的渔民统一发放月钱。


    这样至少可以降低民怨，但这种办法并不是长久之计。


    府衙的钱总有用完的一天，百姓也不可能一直靠着月钱过日子。


    周烨星心里清楚，真正要解决问题，还是得把倭寇剿灭，把沿海的海路重新握在自己手里。


    可这件事，他现在做不到。


    他手里没有足够的兵，也没有调兵权。


    那些地方官员更不会愿意看着他把事情查下去。


    所以他只能等。


    等京城的消息。


    这段时间，红云女侠一直都在练武。


    奇怪的是，林墨那三人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了。


    红云女侠没有去管他们。


    而红云女侠，发现了林墨给她的那枚三寸钉有个很神奇的地方。


    那枚三寸钉落在她手里，竟然能按照她的心意改变方向。


    只是这种改变并不容易。


    每次出手，她都得重新感受三寸钉的变化。


    只要有一点分神，三寸钉就会偏离原来的目标。


    红云女侠想要把这东西真正用好，就得不停练。


    至于周烨星承诺的三百根三寸钉，也已经送过来了。


    确实满满当当一大箱。


    但有没有三百根，红云女侠根本没数。


    她看了那箱子一眼，直接把箱盖合上。


    数什么数？


    周烨星说是三百根，那就是三百根。


    至于季延，一直在给周烨星打工，与碎星楼配合，调查其他州府的情况。


    季延作为神偷，确实找到了许多证据。


    账本、书信，还有一些官员和商人往来的痕迹，全都被他想办法弄了出来。


    但这些东西全部都暂时不能用。


    因为周烨星在等，等这个朝廷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发话。


    他现在拿出这些证据，可能就会遭遇最为极致的反抗。


    所以周烨星不急。


    他得先拿到皇帝的态度。


    只要皇帝愿意让他放手去做，那些证据才能真正变成刀。


    终于。


    来自京城的皇帝手谕送到了周烨星的面前。


    送手谕的人没有多说，只把那份东西交给他。


    周烨星打开手谕，低头看了起来。


    整份手谕，通篇其实只有一个字。


    做！


    如果是三个字。


    那就是。


    放手做！


    皇帝之所以愿意让周烨星放手一波，完全是因为周烨星提到的巨大财富。


    光是谢王成三家所积攒的财富，就是数百万的白银。


    这还没算资产类的东西。


    如果将这些家伙的家都给抄了，那朝廷就不缺钱了。


    要知道，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不过一千多万两白银。


    可这三家数年积累下来的财富，都差不多够整个朝廷一年的收入了。


    皇帝也缺钱啊，所以他决定让周烨星随便来。


    反正他只要。


    钱来！


    周烨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了。


    调兵权，还有便宜行事之权。


    前者很好理解，后者就是赐予了周烨星一把尚方宝剑。


    能让他拥有临时罢免官员的权利。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受到当地官员的掣制，甚至将他们直接摁在地上摩擦。


    当然了，发出这条手谕之后，皇帝就已经开始准备给浙江这边寻找适合的新官员了。


    浙江这边的官员若是真被周烨星清理一批，后面总要有人来接手。


    而周烨星此时此刻热血沸腾。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份手谕。


    手谕在手，他就不用再和那些地方官员慢慢周旋。


    他叫来了江将军，让他从南京调兵。


    而且还是调的内陆兵。


    江将军看了周烨星一眼，确认道：“调兵？”


    “调兵。”


    周烨星把手谕放在桌上，“越快越好。”


    别看是沿海作战，但实际上都是在陆地战斗。


    倭寇上岸之后，便需要在陆地上抢掠、转移，最后再想办法返回藏身地。


    在海上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周烨星看着桌上的手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先调兵，再清查各府。


    谁敢阻拦，谁就先停职查办。


    至于那些和倭寇私通的官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切都在快速推进。


    滨海六府。


    嘉兴、绍兴、宁波、温州以及最后的台州。


    台州的倭寇严格来说已经解决了。


    江将军直接将那个小岛做成水寨，分了一批人驻扎在那里，顺便盯着海面，看看有没有人会私自出航。


    岛上的屋舍重新修过，码头也留了人守着。


    谁敢出海，一旦被巡船发现，连人带船一起扣下。


    那些被屠杀的村子，也都开始安置新的村民入驻。


    田地不能一直荒着，屋舍也不能一直空着，反正这个世界不缺少没有耕地的流民。


    只要官府肯给田，再免去几年的赋税，自然有人愿意拖家带口过来。


    此时此刻，周烨星已经来到了宁波府。


    跟上次不同，周烨星这次直接带了一百人的护卫队进城。


    这些护卫分成数队，前后护住车马。


    城门口的守军看见这副阵势，没人敢多问，只能放他们进去。


    随行的还有红云女侠和之前的副将。


    副将姓何，是个山东汉子，也是江将军的得力助手。


    何副将对红云女侠很有礼貌，所以边走边介绍。


    “宁波府是海防重镇，有着定海卫、观海卫和昌国卫三大卫所。”


    红云女侠看了一眼街边的铺子。


    城中商户不少，来往的车马也多。码头方向还有脚夫扛着货物进城，看着倒是比台州更热闹。


    何副将压低声音。


    “这三个卫所守着海路，名册上的人不少，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有多少，那就不好说了。”


    只不过这三大卫所一样存在贪污渎职的情况。


    卫所里的将官与城中商人来往多年，谁手里干净，谁手里不干净，一查就能知道。


    周烨星没有接话。


    台州那一套能在宁波再用一次，但只能再用一次。


    这次必须要快。


    只要三个卫所没来得及串联，城中的豪强也没来得及转移东西，宁波府就翻不了天。


    不过这次周烨星却平稳地走进了宁波府衙。


    宁波知府一脸笑意地来迎接。


    府衙里的衙役分列两边，知府身后还站着几名官员。


    看样子，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连迎人的位置都安排好了。


    宁波知府拱手道：


    “大人......”


    还没说完，周烨星直接一挥手。


    “拿下！”


    随行的护卫冲上前去，当场将人拿下！


    两名护卫扣住宁波知府的手臂，另一人摘下他的官帽。


    宁波知府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双膝已经被压到了地上。


    “周大人，这是何意？”


    在场的衙役全都惊呆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却被何副将盯住。


    “谁敢动？”


    那名衙役的手停在半路，再也不敢往下。


    红云女侠站在台阶下，堵住了府衙的出口。


    其余护卫分开行动，有人控制衙役，有人封住各处，还有人直接去拿府衙的账册和印信。


    周烨星看着宁波知府。


    “什么意思，你自己应该清楚。”


    宁波知府脸上的笑没了。


    “下官不知犯了何罪！”


    “那就先关起来，等账查完了，你自然会知道。”


    周烨星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宁波府开启了新一轮的清洗。


    作为海防重镇，这里的贪腐更为严重。


    府衙账册、仓库账册、卫所名册，还有各家商号的出货记录，全都要放在一起查。


    人是一种路径依赖的生物。


    就是做过一件成功的事情，往往喜欢复制其模式。


    因为他们感觉这样会更容易成功。


    周烨星也是这么做的。


    唐延星的碎星楼，还有江将军对三个卫所的震慑。


    一切都朝着周烨星意料之内的方向前进。


    碎星楼的人先一步盯住城中的商号和宅院。


    谁往外送信，谁准备搬走金银，都会有人把消息送回来。


    调来的内陆兵负责对城内富商豪强的封锁。


    城门和码头都被控制，商船不许离港，装货的车马也得停在原地。


    几家商号想派人出去打听消息，才离开半条街就被拦了回来。


    江将军则是亲自带兵控制各个卫所。


    有台州的事在前，卫所里的兵卒知道江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也知道跟着他打倭寇能拿到军功。


    上面的将官想让他们抵抗，下面的人却未必肯听。


    有些卫所的指挥使贪污数量巨大，直接就被拿下了。


    抄出来的银子一箱接着一箱，连本该放在库房里的军械，也在几家商人的仓库里找到了。


    贪污不算太严重的，都能留下戴罪立功。


    周烨星现在需要人守海，也需要熟悉宁波海路的人。


    全部换掉不现实，留下一部分，反而更容易控制局面。


    毕竟有台州那边做榜样。


    肯听命的人有机会活，肯打倭寇的人还有机会立功。那些兵卒知道该怎么选。


    只不过这边宁波府出事，那边另外的几个州府就都收到了消息。


    秘密的快马离开宁波时，城中的封锁才刚刚开始，但总会有人有方法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