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撇撇嘴，闪身退到屋檐的阴影里，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


    白娘子放下手里的针线，轻提裙摆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许仙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两本破旧的书册。他先是飞快地扫了白娘子一眼，耳朵根一红，又立刻把目光落到水缸边的柳青身上。


    “许官人怎么来了？铺子里不忙么。”白娘子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抓药的活计让刘二顶了一会儿。”许仙咽了口唾沫，跨过门槛，“我想着……这孩子正是该开蒙的年纪，老拘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我翻出从前念过的一本《千字文》和一本《百家姓》，想教他认几个字。”


    屋檐下的小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凡人的酸书，认了能多长两片鳞还是怎么的？


    许仙没听见，径直走到柳青跟前，蹲下身子，把书翻开铺在石桌上。


    “来，你坐这儿。”许仙朝柳青招招手，指着纸上那个核桃大的墨字，“这是个‘天’字，头顶上的天。”


    柳青：......


    他可是正经上过大学，有文化的妖怪！


    搞笑呢？！


    可眼角瞥见白娘子正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爬上石凳。


    “天。”


    柳青面无表情地跟着念。


    “好，真聪明。”


    许仙又指着下一个字，“这个念‘地’。”


    “泥。”


    柳青故意念岔，舌头打了个卷。


    许仙一点也不恼，伸手摸了摸柳青头顶的软发，指头温热，带着点当归和白芍的药材味。


    “不急，慢慢来，是地，脚踩的地。”


    足足教了半个时辰，许仙教得口干舌燥，却半点脾气没有。走的时候还仔仔细细把书页压平，嘱咐柳青没事多看看，自己明日再来。


    等院门一关，小青从屋檐下跳出来，嗤笑一声。


    “姐姐，这呆子是不是闲的？教一条水蛇认凡人的字，亏他想得出来。”


    白娘子坐回石桌旁，把那本《千字文》合上。


    “他教的哪里是字呢？”


    白娘子轻声说道，“分明是过日子的指望。”


    柳青坐在石凳上晃荡着短腿。


    他算是看明白了，白娘子从来没打算试探许仙有多能耐多聪明。她试的是这凡人能不能把一个身世不明、带着麻烦的女人，连同她的“麻烦”一起，结结实实地扛在肩膀上。


    许仙连个门道都没摸清，但硬是用凡人的憨劲给扛了下来。


    哎呀，靠上白娘子这个大靠山，许仙是真的起飞了。


    ......


    又是一天阴雨。


    秋风顺着柳树胡同的巷口往里灌，院子里的落叶被卷得满地跑。


    许仙撑着把油纸伞，脚底沾着黄泥，气喘吁吁地撞开院门。伞还没收，他就急慌慌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白娘子手里。


    “许官人，你这又是做甚？”


    白娘子看着手里的药包。


    “变天了。”


    许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秋风阴冷。小儿骨血薄，夜里最容易受凉。这是防风、苏叶和几味驱寒的药。晚上熬了水，给他当茶喝，免得风寒入体。”


    小青站在窗边，看着许仙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嘴角使劲抽搐了一下，手抠在窗框上，差点把一层漆给刮下来。


    给一条生在水底的冷血蛇妖开驱寒的药？


    这呆子还真把这妖精当成玻璃捏的泥娃娃了？！


    柳青低着头坐在廊下，紧紧抿着嘴唇，双肩止不住地一耸一耸，还得硬憋着不出声，假装揉了揉鼻子，配合着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哎哟，你看，这不就着凉了？”


    许仙一拍大腿，“白姑娘，药记得煎透了喝，我铺子里走不开，先回了！”


    不等白娘子说话，许仙转身撑开伞，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里。


    白娘子看着手心里的防风草，无奈的笑了一声，将其妥帖收进袖口。


    夜半。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探出个惨白的边儿。


    白娘子站在院中央。只见她长袖一挥，一层厚重莹白的水雾如同倒扣的碗，瞬间将整个小院笼罩在内。外头连个虫鸣都传不进来。


    小青拔出长剑，抱臂坐在院墙头上，面朝外头，眼神冷冽地守着门。


    柳青收起那副孩童的懒散模样，从屋里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白娘子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时候差不多了。”


    白娘子面容肃穆，“这两日，我观你气海流转，这就注定你不能走我们寻常妖修吐纳日月菁华的老路。”


    柳青抱起小拳头，鞠了一躬：“还求娘娘赐条修行之路。”


    “你非纯妖，也非正神。我黎山内门的法诀，你修不了，也不适合你。我今日传你一部外门水属鳞甲可修的《黎山通幽水法》。”


    她抬起手，掌心凭空多了一枚寸许长的青色玉简。


    “此法不靠吞食血肉精气，炼气、炼形、炼神，三步同进。最适合你统帅梳理庞杂的香火。若你能摸透门道，修至化神期也不是难事。”


    听到“化神”二字，柳青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本破破烂烂的《蜕鳞吐纳法》到筑基就没影了，这何止是送功法，这分明是送了他一条通天大道！


    白娘子却没有急着把玉简递过来，反而收拢了掌心。


    “传法之前。我需告诫你三件事。你若有一件做不到，这玉简我现在便毁了它。”


    “娘娘请说。”


    柳青挺直了腰背。


    “其一。”白娘子眼眸清亮似水，“凡人愿望，泥沙俱下。应善愿，拒恶愿，这点你如今做得不错。但切记，不可被凡人欲望牵着走，若是应了有违天和的恶愿，必遭天堑！”


    柳青默默点头，脑子里全是龙王庙香炉里那些求人死绝、求发横财的黑气。


    “其二。”白娘子接着道，“水脉乃地之血脉。炼化水脉扩张地盘，是神道本能。但水脉之中常有经年污秽。你既然拿了这块地，就得梳理污秽、度化亡魂。光吞不吐，怨煞会从水底爬进你的道台。”


    闻言，他脑海中猛然闪过那扇半掩在溪湾淤泥深处的“水府”石门，以及被劈毁的江底断脉。


    “其三。”


    白娘子的声音越发严厉，“神灵二字，受了香火，便要担起护境之责。你既吃了凡人一口饭，逢灾遇难便不可后退。若做那等只享供奉不担因果的假神，这水神印迟早会反噬将你吸干。”


    “我记住了。”


    柳青回答得极慢，字字清晰，“护一地安宁，平水底怨念，绝不贪无名香火！”


    白娘子端详了他片刻，手腕轻翻，那枚青色玉简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柳青眉心。


    庞大的信息量顺着玉简轰然炸开，柳青闭上眼，《黎山通幽水法》的每一句口诀清晰地烙在神识深处。


    “简中附有一篇‘清心涤愿咒’。”


    白娘子的声音从外界飘入，“专为你剔除香火杂念所用。”


    日子一晃到了柳青到此处的第六天。


    午后。


    柳青盘腿坐在廊下的阴凉处，默默推演着玉简里的周天路线。经脉里那些之前稍显杂乱的灵元，被新法门一带，明显柔顺精纯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