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己。”


    陶生抬起下巴。


    “没有金眠菊以前，他们照样失眠，焦虑，吃药。有人几个月睡不好，有人疼得整夜撞墙。我们替他们拿走杂念，他们帮花田找水，这叫还债。”


    “他们买花付了钱。”


    “钱给了马子才，给了投资人，给了商场。”


    陶生指向自己的胸口。


    “有一分钱给过我们吗？”


    黄英沉默片刻。


    “马上收回梦召。”


    “不收。”


    “陶生，你越界了。”


    少年听见这句话，脸上反而多了怒气。


    “又是越界。”


    “井龙王说越界，你便斩掉自己的根。特异局说停产，你便让花田等死。现在人类还没开口，你又替他们来管我。”


    “我是怕你害人！”


    “我是在救花！”


    陶生一脚踩碎地上的香包。


    花粉冲到半空，映出大片荒地。


    那是许多年前的试验田。


    杂草高过田埂，角落里生着两株不起眼的野菊，一株茎秆稍高，护着旁边刚长出来的幼苗。


    马子才蹲在荒地里，拿小铲将它们连根挖起。


    年轻时的他没有西装，也没有现在的青黑眼圈，实验服袖口沾满泥，眼里全是发现新苗的兴奋。


    “这两株耐寒性不错。”


    “带回去试试。”


    黄英看着那幅旧景，声音低了些。


    “那年冬天，荒地要修路，若不是他移栽，我们早被推土机埋了。”


    陶生盯着花粉中的温室。


    马子才把两株野菊种进角落，虫害最严重时，他半夜提着灯捉虫，温室供暖坏了，他将家里的取暖器搬来，自己裹着大衣守到天亮。


    研究所的人劝过他。


    “两株野菊，死了就死了。”


    “后面还有几百盆实验苗。”


    马子才蹲在花架前，调好取暖器角度。


    “它们也是实验苗。”


    “项目都停了，你守着有什么用？”


    “活着就有用。”


    那句话，黄英一直记得。


    帝流浆落下时，她第一个听见的也是马子才的声音。


    男人站在金色花海里，先是笑，随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成了。”


    “总算活下来了。”


    黄英收回目光，眼神坚定。


    “他救过我们。”


    “所以我愿意帮他，也愿意让金眠菊替人安神！”


    陶生挥手打散画面。


    “你只记得这些。”


    “我还记得投资人把催生液一桶桶灌进土里。”


    “我记得工人为了赶货，没开的花也被剪下来。”


    “我还记得商家把一袋成本几块钱的干花，包装成几百块的灵气养生茶。”


    金粉再次聚拢，出现一幅幅画面。


    温室外，工人拖走一车金菊。剪刀落下，花茎成片倒下。尚未散去的微弱灵识挤在花篮中，却无人听见。


    投资人站在马子才身边。


    “花不够就催。”


    “品质会受影响。”


    “消费者分不出来。”


    “这批是种株，不能剪。”


    “卖断货才是新闻。留着它们开败，能值几个钱？”


    ......


    陶生盯着黄英。


    “在他们眼里，草木不是命。”


    “只是物件而已。”


    “你以为退一步，他们便会放过花田嘛？”


    黄英弯腰捡起那只破碎香包。


    “所以你便把人也当养料？”


    “至少公平。”


    “这不是公平。”


    “那是什么？”


    “是你也开始只看自己想要的东西。”


    陶生脸色变了。


    “你站在人类那边。”


    “我站在不害人的一边。”


    “那你守着你的规矩吧。”


    陶生转身融入金粉。


    “等花田被铲平，别来求我。”


    ......


    神道水府内，柳青卷出那枚本命灵种。


    系统光幕随之展开。


    【净神菊本命灵种。】


    【根性清净，未受梦念污染。】


    【栽种后可净化香火杂念，安抚受庇善魂。】


    【培育者黄英未曾主动伤害生魂。】


    看到这个，柳青在紫竹屋旁拨开一片灵土，将种子埋了进去。


    他还怕黄英在这上面动手脚呢。


    灵泉水落下，嫩芽很快顶开土层。


    两片淡金小叶轻轻舒展，没有半点妖气杂质。


    “黄英的种没问题。”


    “那陶生就是另一回事。”


    柳青没有立刻动手。


    陶生放出的花粉已经离开产业园，贸然催动水脉清剿，很可能惊动那些沉睡中的购买者。


    况且这场冲突不只是妖物害人。


    黄英想报恩，也想借人间扩张花田。陶生认定草木受尽盘剥，打算反过来支配人类。马子才夹在中间，享受了灵花带来的利益，却还不知道自己养出的东西已经脱离控制。


    “哎呀，这就是喜欢听墙角的坏处了，不然没听见的话，就当它没有发生了。”


    菊妖姐弟的对话自然落入了偷听的柳青耳中。


    一来，教训已经给了，黄英还给了一枚灵种赔罪。


    二来，他也不是闲的没事干。


    这就是偷听的坏处了。


    再也不偷听墙角了。


    ......


    天亮以后，特异局的人进入仓库。


    徐瑶戴上手套，亲自给成箱香包贴封条。


    “所有金眠菊制品暂停出库。”


    公司主管堵在仓库门口。


    “已经检测过很多次，凭什么封？”


    “昨夜的梦游事件正在调查。”


    “那是十七个人，不是十七万，也不是一千七！”


    “等变成十七万就晚了。”


    仓库外很快围满购买者。有人举着尚未拆封的香包。


    “我用了一个星期，什么事都没有。”


    “我妈以前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用了金眠菊，她这几天总算能睡整觉了。”


    “你们把货封了，有替代品吗？”


    “不能有点风声就一刀切吧？”


    一名老人挤到警戒线前。


    “姑娘，我头疼十几年了。”


    “这花真有用。”


    “你们查归查，别把花全毁了。”


    徐瑶看着围上来的人群，耐心解释道。


    “封存不等于销毁。”


    “调查清楚以前，已经购买的产品先停用。若有梦游、重复梦境或听见呼唤，立刻联系我们。”


    人群仍不肯散。


    老周凑到她身边。


    “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


    “这东西若纯害人，直接烧了就是。”


    他看向那些购买者。


    “偏偏它真帮不少人睡了几天好觉。”


    “那咋办？”


    “凉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