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低下头。


    水陆簿里又传来哭喊。


    他身上的阴气越来越乱，魂体边缘不断散开。那团黑泥沿着手臂蔓延，连眼底都浮出一层浊色。


    柳青没有再等。


    井龙王印垂下一道水光，压在陈清头顶。


    陈清双膝一沉，跪在青砖上。


    “龙王老爷！”


    “清心涤愿咒。”


    水府中，灵泉卷起细流。


    青色水纹穿过水面，落入陈清眉心。那几道工程事故残魂也被水光裹住，强行拖回水陆簿中。


    陈清抱住脑袋，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喊声。


    “别碰他们！”


    “他们不是你能碰的。”


    柳青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他们只是残魂碎念，被这水陆簿收敛了而已。”


    “残魂也该有路走！”


    “先看清再说。”


    水陆簿悬在灵泉上方。


    柳青催动清心涤愿咒，将残魂中最混乱的恐惧痛苦和怨气一层层剥离。黑泥从书页中冒出，化作细小黑点，落入灵泉后迅速消散。


    剩下的记忆碎片逐渐清楚。


    有人发现地下铁板。


    有人听见黑水里传出敲击声。


    还有几个穿黑衣的人站在坑边，拿着古怪器具，把工地外围全部封住。


    陈清死死盯着画面。


    “就是他们。”


    “他们来了以后，工头不让我们出去。”


    “后来水越来越多，有人喊下面连着旧河道。”


    “我往楼梯跑，后面有人把门锁了。”


    柳青没有接话。


    画面继续闪动。


    黑水里，似乎有一道细长影子游过。


    那影子碰到工人的魂念，便将其撕得更碎，几道零散魂念被冲入地下水网，最终留在第四段水脉末梢附近，常年无法聚合。


    这便是陈清为什么死后困在蓄水池。


    他不是单纯被事故害死，而是被黑水中的东西冲散了魂路。


    至于这些残魂之念，应当是阴阳水陆薄与陈清共鸣的时候，无意间吸纳出来的，当初柳青也没有多在意，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样一段故事。


    陈清看完，魂体摇晃得更厉害。


    “龙王老爷。”


    “我要去找那些黑衣人。”


    “还有工头。”


    “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锁门。”


    柳青看着他。


    “你拿什么问？”


    陈清没有回答。


    “靠这点快散掉的阴气？”


    “还是靠满身怨念去找活人索命？”


    陈清咬紧牙。


    “我不会害无辜的人。”


    “你现在连自己是不是无辜都快分不清。”


    柳青抬起尾尖，轻轻点在水陆簿上。


    陈清的名字旁，那团黑泥重新缩回去，却没有消失。


    “能守住自己，才配守庙。”


    陈清抬头。


    “龙王老爷，我……”


    “你想查旧案，可以。”


    “等你把魂养稳，把怨气压住，等你能分清该找谁、该问什么，再去查。”


    “在这之前，给本王留在庙里。”


    陈清沉默很久，最终低下头。


    “小的明白。”


    “别只是嘴上明白。”


    柳青收回水陆簿。


    “去壁画里待着。”


    下一刻，陈清已经被传送了出去。


    陈清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护法壁画前，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龙王老爷。”


    “说。”


    “那些残魂……”


    “本王已经留下可辨认的记忆。”


    柳青语气平淡。


    “等查清以后，该送走的送走，该记下的记下。”


    陈清点了点头，化作一道灰雾回到壁画中。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


    柳青收起雷火镇魂录残页，继续炼化水脉。


    剩余的四段水脉合作了一处颇大的水潭，几乎可以算作一个小型湖泊。


    那水潭四周被荒草和碎石围住，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


    柳青以前只在炼化其他水脉的时候简单扫过一眼。


    夜风穿过山沟。


    水潭边立着半截断碑，碑上字迹早被苔藓盖住。潭水表面平静，水下却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磨盘大小的青壳蟹。有长出白毛的水獭，还有几条背鳍发红的小鱼，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骨头。


    它们都受过帝流浆点化。


    境界有高有低，大多刚刚开智，却把水眼附近的石洞、淤泥和水草占得满满当当。


    水眼被杂物堵住，潭水因此泛着浑浊。


    柳青的真身顺着水脉浮出。


    六十余米长的青金蛇躯从潭底游过，水面立刻掀起巨浪。


    那群小妖吓得四散逃窜。


    青壳蟹钻进石缝，白毛水獭一头扎进泥里。


    红背小鱼却仗着数量多，围在水眼外乱叫。


    “谁啊！”


    “这是山里的水！”


    “山里水无主！”


    “谁都能住！”


    柳青从水中抬起蛇首，额前凸起微微亮起。


    “无主？”


    一条红背小鱼躲在石后，仍不服气。


    “本来就是无主！”


    “我们先来的！”


    “先来便能堵水眼？”


    “水眼又不是你家！”


    “对！”


    几只青壳蟹挥着钳子。


    “山里水无主！”


    “谁厉害谁住！”


    柳青懒得再听。


    水府图在他头顶展开。


    一道道青色纹路从潭底延伸出来，迅速覆盖整座水潭。原本堵在水眼外的乱石、枯枝、兽骨和淤泥被水流卷起，朝四周飞散。


    “镇！”


    井龙王印落下。


    轰！


    水潭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小妖都被压进淤泥里。


    青壳蟹的钳子贴在石面上，怎么也抬不起来，白毛水獭露出半个脑袋，吓得浑身发抖，红背小鱼被水流压在潭底，尾巴拼命摆动。


    “老爷饶命！”


    “我们不知道这是您的水！”


    “饶命啊！”


    柳青没有理会求饶。


    他以水府图梳理水眼，将其中堵塞的杂物全部冲走。清水从深处涌出，水潭浑浊的颜色一点点褪去。


    潭底露出几具小兽尸骨，还有一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石头，石头上残留着淡淡的血气。


    柳青神识扫过。


    “谁杀的？”


    小妖们立刻安静了。


    过了几息，一只青壳蟹小声开口。


    “是红鳍。”


    一条红背小鱼缩了缩身体。


    “我……我只是饿了。”


    “那几只兔子掉进潭里，本来就活不成。”


    柳青看向它。


    “还有呢？”


    红背小鱼不敢说话。


    白毛水獭趴在泥里，小心开口。


    “它以前还把山下来的孩子拖进水里过。”


    红背小鱼猛地扭头。


    “你胡说！”


    “那孩子没死！”


    “他后来被人救走了！”


    “可他在水里喝了很多脏水，回去病了好久。”


    白毛水獭声音越来越低。


    “红鳍还让我们堵水眼，说水越脏，外面的东西越容易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