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从席间游出，青金龙尾拖过玉阶，四周水神的目光随之落来，有好奇，也有审视。


    他停在高台下，拱手行礼。


    “晚辈在。”


    沧澜龙君抬起手。


    一层温润水光从殿顶垂下，将高台与外界隔开，清河伯刚想伸长脖子看看，水光便挡住了视线。


    “江君这是要单独赐教？”


    寒潭君端起酒盏，淡淡道，“不该看的，少看。”


    水光之内，龙宫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柳青抬起头。


    沧澜龙君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玄金龙袍不见半点神光外放，却让柳青觉得，自己像正站在一条无边大江前。


    对方看了他许久。


    “你不是此界水神。”


    柳青心中微紧，面上仍维持平静。


    “江君何出此言？”


    “沧澜江的大阵会记下每一位入江神灵的根脚。”


    龙君抬手，指尖浮出一滴江水。


    那滴水落在柳青额前，井龙王印轻轻亮起，水纹交织片刻，又缓缓分开。


    “你的神印自成一系。”


    “不入沧澜水府册，也不在此界天庭敕簿之中。”


    “更奇怪的是，你身上缠着一缕很远很远的因果。”


    柳青没有动。


    他早知道三星机缘门的穿梭未必毫无痕迹，只是白娘子与小青看出他有异，更多是将他当作避难的幼主，眼前这位沧澜江龙君，显然看得更深。


    “晚辈确实来自界外。”


    沧澜龙君没有打断。


    柳青斟酌片刻，才继续开口。


    “晚辈原是一条寻常青蛇，栖在一座乡村古井中。”


    “后来得井神之位，靠应愿、护境、治水，慢慢炼化水脉，才有今日的井龙王之名。”


    “至于如何来到此界，晚辈也说不清。”


    他没有提及许愿井系统。


    那是他最大的根本，不能轻易交给任何人。


    沧澜龙君听完，只是点头。


    “界外来客，各有缘法。”


    “你不愿多说，本君不问。”


    柳青微微一怔。


    沧澜龙君看向殿外的大江。


    “本君见过太多修士，有人得了半点机缘，便想夺一江之水，有人拿到一枚神印，便想让万民跪拜。”


    “你身上有异界因果，有龙属血脉，也有能助你穿行诸界的手段。”


    “可你未借此作乱。”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柳青身上。


    “神位虽小，心却不小。”


    “辖境虽窄，规矩不乱。”


    “这便够了。”


    柳青心里压着的那层警惕，终于松开一些。


    “江君谬赞。”


    “不是谬赞。”


    沧澜龙君笑了笑。


    “你方才见了龙宫大阵加持，见了元婴之境，也看见了自己的结丹之路。”


    “可你在临门处停住了。”


    “若换成旁人，未必舍得。”


    柳青沉默片刻。


    “借来的东西，终究不稳。”


    “若靠沧澜江龙气结丹，晚辈往后恐怕便要欠下这条江的因果。”


    “不止是因果。”


    沧澜龙君轻轻摇头。


    “龙气能补你的根基，也会改变你的根基。”


    “你有自己的水府，自己的信众，自己的辖境，若让外江龙气成为丹基，日后想走出自己的路，便难了。”


    柳青抬手按在胸前。


    妖身血脉、井龙王印、玄水真种。


    三道根基像三条并行的水流，如今已到了汇聚的关口，可真要合一，稍有偏差，便可能彼此冲撞。


    “请江君指点。”


    “晚辈的金丹，该如何结？”


    沧澜龙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着柳青走到高台边缘。水光之下，大江穿过龙宫，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


    “先前那位探花说，江不在珠殿，不在云楼。”


    “只在渔灯不灭处，在堤坝未崩时，在百姓推窗还能看见清水东流的时候。”


    “你觉得，龙王之道是什么？”


    柳青望着那片江水。


    他想起陈家庄的八角井。


    想起旱地等雨，想起老柳坡的水眼，想起旧溪湾里困住的残魂，也想起龙王庙中那些一炷炷燃起的香。


    “护住一方水土。”


    “让人有水喝，有田种，有路走。”


    沧澜龙君颔首。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龙王，不是占尽天下水脉，不是将所有江河都纳进自己的名下。”


    “而是让自己辖下的水有去处。”


    他指向远处渡口。


    “洪水来时，水该有泄处。”


    “旱年到时，水该有引处。”


    “污浊入江，水该有净处。”


    “冤魂沉水，水该有归处。”


    随后，他又看向两岸村镇。


    “人有生路。”


    “妖有规矩。”


    “神有边界。”


    “如此，才称得上掌水。”


    柳青将这些话一字字记下。


    沧澜龙君抬起衣袖。


    江水中浮出一枚果子。


    那果子只有拳头大小，表皮似青玉，内部却有丝丝金红光华流转。果蒂垂着三片水纹叶，每一片上都像藏着一道缩小的江河。


    果子刚出现，柳青体内的玄水真种便轻轻震了一下。


    井龙王印也随之泛起水光。


    “这是沧澜蕴丹果。”


    柳青目光落在果上，眼睛微微一动。


    “江君，这份礼太重了。”


    “此果由沧澜江千年水元所凝，寻常水修服下，可增数百年道行。”


    沧澜龙君托着灵果。


    “对你而言，它最有用的不是增进修为。”


    “你结丹时，妖身血脉会要金丹，神位会要金丹，你所修行的功法也会要金丹。”


    “三者争夺，稍有不慎，便会让你的金丹杂而不纯。”


    “蕴丹果可调和三道根基。”


    柳青没有立刻接。


    他知道，越珍贵的东西，越不能轻易收。


    “江君为何助我？”


    沧澜龙君望向他，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因为你今日帮陆知微看见了诗该写在哪里。”


    “也因为你守得住自己的道。”


    “更因为这枚果子留在本君手里，只是一枚果。落在一个愿意守护百姓的井龙王手中，或许未来能护住更多人。”


    “拿着吧。”


    柳青沉默片刻，双手接过蕴丹果。


    果实落入掌中，温润水意沿掌心渗入经脉。他能清楚感觉到，体内原本若即若离的三道根基，竟在果香下平静了许多。


    “晚辈谢过江君。”


    “不必急着谢。”


    沧澜龙君抬手散去隔绝水幕。


    “回去以后，先稳水脉，再定神印，最后凝丹。”


    “莫急。”


    “金丹可等，根基万万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