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重新开殿那日，陈家庄村口堵了半条路，赵老四站在新修的青砖廊下，嗓子都喊哑了。


    “排队，上香排队！”


    “别往后院挤，井口那边不让进！”


    “说了多少遍，龙王老爷刚从天庭回来，不接乱七八糟的愿望！”


    香客们挤在前殿外，手里捧着供果、香烛和各式礼盒。有人只是来还愿，有人则是听说龙王闭关后显化风雨，特地赶来看热闹。


    周寡妇坐在功德箱旁记账，笔尖就没停过。


    “赵老四！把那几个举手机直播的拦一下。”


    “俺也去说！”


    赵老四大步过去，朝几名年轻人一瞪。


    “正殿不许怼着神像拍。”


    “叔，我们就拍个庙。”


    “庙也不行。”


    “别人都拍了。”


    “别人俺也去说。”


    年轻人见他脸色认真，只能讪讪的收起手机。


    ......


    井底龙宫内，柳青盘在正殿水阶上。


    香火顺着九殿神纹汇入水府，被净神菊滤过后，化作细细金流，落入十株香火灵树根部。


    树叶轻轻发亮。


    新得的香火不算少，可他现在花起来也快，水府运转，府兵供养，结界维护，哪一样都要香火。


    柳青看了一眼灵泉上方。


    六十四滴甘露依次凝成，比从前清亮许多，八滴甘露便能合成一份筑基灵药，这东西放到外界，足以让炼气修士抢破头。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手送了。”


    他卷起十六滴，分成两个小玉瓶。


    一个送给特异局，一个送给清阳观。


    特异局这次带来的东西不少，符箓材料、旧水系档案、几件从遗址里收来的残破法器，还有一批祭祀用的上等香料。


    清阳观则送来两卷旧藏。


    一卷是水神镇煞的事迹，一卷则是记载着龙王正祭。


    这些东西对柳青未必立刻有用，却能补全水府的底蕴。


    正殿外，李勉接过玉瓶时，动作很轻。


    “替我谢过龙王前辈。”


    赵老四看着他。


    “这回可只有八滴。”


    李勉点头。


    “明白。”


    “不是龙王老爷小气。”


    “我知道。”


    李勉将玉瓶放进特制木匣。


    “这已经是一份很难得的灵药了，估计能助人筑基吧......”


    赵老四听得一愣。


    “八滴就这么厉害？还有这是什么基？什么吧？”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么说吧，拿到外面，有人愿意拿一栋楼来换！”


    赵老四立刻后退半步，倒吸一口冷气。


    “那你们可得拿稳点。”


    徐瑶笑了一下。


    “放心，摔不了的。”


    宋行止来得更晚些。


    他把道书送上供桌后，规规矩矩上香。


    “清阳观谢龙王前辈赐药。”


    井中飘出一缕水汽，托着另一个玉瓶落到他面前。


    宋行止怔住。


    “还有？”


    柳青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这次只有八滴，八滴足矣助炼气巅峰的修士筑基。”


    宋行止立刻抱住玉瓶。


    “八滴已经是大恩。”


    “观中若有弟子借此筑基，记得让他来给本王上柱香。”


    “晚辈一定转告。”


    宋行止行礼时，声音比平日更郑重。


    “清阳观不敢忘陈家庄龙王庙的情分。”


    柳青没有再说话。


    他正要收回神识，陈家庄外的结界忽然泛起一圈红色水纹。


    那水纹很熟悉。


    阴河水府的气息。


    村外山路尽头，一顶黑红小轿停在结界外，轿帘半卷，阴河娘娘从里面走出。


    她今日没有唱戏装扮，只披一件暗红水纹外衣，身后跟着老鳖精和两个低头捧礼的狐女。


    阴河娘娘抬头望着陈家庄上空，眼神比上次来时谨慎得多。


    “阴河水府胡三娘，求见龙王老爷。”


    结界没有立刻开启。


    老鳖精缩着脖子，小声道，“娘娘，咱们真要进去？”


    阴河娘娘看了他一眼。


    “不进去，等那东西拖着夜叉来找咱们？”


    老鳖精闭嘴了。


    片刻后，青色水光从结界中分开，形成一条水路。


    柳青的声音落下。


    “进来。”


    阴河娘娘低头行礼。


    “谢龙王大人。”


    水路没有通向龙王庙正殿，而是直接连入八角井下。


    阴河娘娘踏入水光，眼前景象一变。


    等她再站稳时，已经到了龙宫门前。


    青金宫门高耸。


    水纹龙影盘在柱上，灵泉化作玉带穿宫而过，十株香火灵树分立两侧，叶片摇动时，有淡金色的愿力像细雨一样落下。


    演武场上，四十名府兵分列两排。


    青壳蟹举着小矛，白毛水獭背着水纹令旗。


    几只水鸟收拢翅膀，站得比寻常妖物端正许多。


    陈清披甲持枪，立在正殿阶前。


    她看见阴河娘娘进来，枪尾轻轻点地。


    “来客止步！”


    阴河娘娘没有恼。


    她看着这座龙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老鳖精更是两条腿发软。


    “这……这是水府？”


    阴河娘娘抬手止住他，随后整衣，朝正殿方向郑重下拜。


    “阴河胡三娘，拜见大王。”


    正殿深处，柳青三丈长的身躯盘在主位上。


    他没有显出两百米真身，却也没有刻意收尽威仪，金丹气息随水府流转，压得阴河娘娘不敢抬头太久。


    柳青看着她。


    “起来说话。”


    阴河娘娘起身，仍旧垂着眼。


    “大王神通进境，三娘来迟，先向大王赔罪。”


    “客套便免了吧。”


    柳青尾尖轻轻晃动。


    “你来，不只是贺我成丹吧？”


    阴河娘娘苦笑一声。


    “瞒不过大王。”


    陈清目光一动，试探着问道。


    “难道是......之前的夜叉？”


    阴河娘娘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位将军好眼力。”


    陈清面无表情。


    “说事吧。”


    阴河娘娘也不绕弯子。


    “阴河水牢里的那只夜叉......跑了......”


    柳青没有开口。


    灵泉水面微微一顿。


    阴河娘娘继续道，“先前大王也见过，那夜叉被项圈束着，像是被人饲养。它原本被我镇在水牢里，虽凶，却还算能压住。”


    “什么时候跑的？”


    “就在前些日子不就。”


    阴河娘娘语气低了些。


    “水牢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召唤声。那夜叉像疯了一样咬碎锁链，撞塌半座水牢，然后往北去了。”


    柳青抬眼。


    “北？”


    “对。”


    “朝陈家庄的方向？”


    “不是正对陈家庄。”


    阴河娘娘顿了顿，“更像是往东北方向。”


    柳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四哨。


    那个破封而出的东西，极可能就是夜叉真正的主人，或者至少与它同属一脉。


    他回想起第四哨遗址里的断裂锁链。


    那些锁链不是被腐蚀断的。


    是被硬生生拧开。


    夜叉能咬碎阴河水牢，说明它受召之后力量暴涨。若那幕后存在把夜叉收回去，接下来会做什么，很难说。


    陈清握紧长枪。


    “大王，要不要派兵追查？”


    柳青看她一眼。


    “府兵现在只能巡水报讯。”


    “末将可以去。”


    “你也不够。”


    这种东西只要不在柳青面前蹦跶，不犯到他头上，他就当做没看见，估摸着是陈清还没跟自己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摆烂大法。


    陈清抿住唇，若有所思。


    阴河娘娘听见这句，脸色更难看。


    龙王爷面对那夜叉的来历都不想过多询问，那自己那点阴底子，卷进去只会被撕碎。


    “所以......你想搬走？”


    柳青问道。


    阴河娘娘叹了口气。


    “大王明鉴。”


    “阴河县沉城原本就是旧水府废墟，水太深了。我先前不甘心，总想着守着戏台和水牢，能占一份旧地的好处。”


    她抬头，笑容有些发苦。


    “现在看，是我命小，福气也小。”


    老鳖精小声补了一句。


    “娘娘这些日子睡都睡不好。”


    阴河娘娘瞪他。


    “要你多嘴！我在大王面前，哪里敢称‘娘娘’二字？”


    老鳖精缩回去。


    柳青面无表情。


    阴河娘娘能跑，他跑不了。


    水府已经全都已经和他绑在一起，那东西如果真沿旧水府的暗线回来，那他是断断避不开的。


    阴河娘娘见他沉默，低声道，“我准备带着阴河水府残部，暂避南边小水系。沉城水库的地盘，我不要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


    阴河娘娘抬起眼。


    “我来拜会大王，是想提前说清楚。若沉城以后生乱，不是我在背后作祟。”


    “哼，倒是撇得干干净净。”


    “不敢。”


    阴河娘娘躬身。


    “三娘只求大王日后查到沉城，不要把账都算到我头上。”


    柳青看了她片刻。


    “得了，本王知道了，且去吧。”


    “是。”


    随后阴河娘娘又示意狐女送来几个盒子，里面放着的都是些滋补类的灵药，柳青点点头，便将她们送出了水府。


    当山大王的感觉真好啊~


    不过还得努力修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