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柳青周身蜃光流转，香火化作一层薄霞，将半人半蛇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等他循着请帖来到福寿街，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外面仍是那座掉漆漏雨的旧戏楼。


    门前两盏红灯轻晃，砖缝里生着青苔，可跨过龙王水纹后，眼前豁然开朗。


    长廊穿水而过，亭台层层叠起，池中莲叶托着灯火，几座小楼藏在云雾间，檐下垂着成串琉璃灯。


    那些东西并非单纯幻象。


    柳青以破妄金瞳扫过，只见净瓶白光铺满戏楼，将虚景一寸寸化为实物，桌椅能坐，酒水能饮，连廊下水池都养着几尾阴气化成的红鲤。


    “我靠！好大的手笔！”


    他在心里嘀咕一句。


    比起龙宫，此处少了几分神道威严，却多了人间享乐的味道。


    迎客的女鬼更多。


    有的捧灯，有的端盘，也有几名女子隔着珠帘弹琴。她们魂体凝实，身上没有束魂咒，来去也不受限制。


    柳青的视线落向四处角楼。


    那里各坐着一名女鬼。


    一个低头刺绣，一个拨弄算盘，一个翻着旧书，最后一个倚窗饮茶。


    四鬼不显煞气，命火却硬得异乎寻常。


    若把她们的命格写在纸上，拿去砍树都嫌浪费。


    “龙王老爷到了~~~”


    一声轻唤传开。


    满堂目光随之落来。


    柳青原以为虫二只请了几个相熟之人，等他走进正厅，才发现席面几乎坐满。


    任清辞穿着旧式警服，阴阳水陆簿放在手边。


    李勉与徐瑶坐在另一侧，身后还有几名特异局人员。清阳观掌教、宋行止，以及几个现存门派的掌教也在。


    上首靠右的位置，坐着一名白须老道。


    老道只穿普通青布道袍，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周围几位掌教说话时，声音都刻意放低。


    柳青多瞧了一眼。


    龙虎山老天师。


    再往后看，还有几张生面孔，那些人身上没有修为，坐姿却很文档，身边都有人随行。


    李勉只看到一团五光十色的蜃光，连忙传音提醒。


    “龙王前辈，那几位是各省来的人。”


    “这女鬼请这么多人做什么？”


    “我们也想知道啊。”


    李勉顿了顿。


    “请帖送到办公室时，门窗都没开，那送信的女鬼就这么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好歹没把老周给吓死。”


    柳青没再问。


    今夜的虫二也换了模样。


    她穿着暗红旗袍，手腕搭着一条轻纱。长发用金簪松松挽起，眉眼比平日明艳许多。


    她从楼梯上走下，四周阴气随之退让。


    那股一直被净瓶遮掩的修为终于露了出来。


    金丹。


    而且绝非初入金丹。


    几名掌教的坐姿悄然端正，先前被她扣下的三人更是低头喝茶，连一句闲话都没说。


    虫二走到柳青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龙王爷肯赏脸，听梦馆今晚算是蓬荜生辉了。”


    柳青盯着她，以神识传音。


    “你把这么多人请来，就为听戏啊？”


    “不然呢？”


    虫二笑着展开折扇。


    “总不能请诸位过来打架吧，在场有谁能打得过龙王老爷，能打得过我呢？”


    她转身拍了拍手。


    “开席。”


    柳青：......


    神经病的女鬼，能被镇压的鬼果然没有正常的。


    乐声从廊后响起。


    一盘盘菜肴被端上长桌。掌勺的是从省城请来的名厨，食材也全是阳世之物，没有掺杂阴气。


    柳青夹了一块鱼，味道尚可。


    等甜点端上来，他的态度立刻认真许多。


    白玉般的糕点裹着桂花蜜，入口软糯。另一碟奶酥做成莲花形状，轻轻一碰便散了。


    虫二端着酒杯走过来。


    “龙王爷觉得如何？”


    “点心不错。”


    “戏还没开呢。”


    “本王觉得点心更要紧。”


    虫二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让人把整盘奶酥都送了过去。


    果然还是小龙王啊，喜欢吃些奶点心。


    ......


    酒过两巡，席间灯火暗下。


    正对长桌的水榭缓缓升起一座戏台。


    锣鼓一响，几名扮相端正的女鬼登台，唱的正是《白蛇传》。


    唱至白娘子将赴仙山盗草，台上白衣女子握住青衣女子的手，嗓音穿过水榭。


    “含悲忍泪托故交。为姐仙山把草盗，你护住官人莫辞劳。”


    柳青拿点心的手停在半空。


    台上唱腔还在继续。


    不是......大姐！


    对着他一条还没化蛟的青蛇唱白蛇传，是不是不太好？


    “倘若是为姐回不了，你把官人的遗体葬荒郊。坟头种上同心草，在坟边栽起相思树苗。”


    他默默咬了一口奶酥。


    自从西湖一行后，他对白蛇二字格外敏感。


    虫二不知何时坐到旁边，支着下巴问他。


    “龙王爷，这戏唱得怎么样？”


    柳青转头瞧她。


    “你问我？”


    “您见多识广。”


    “还行。”


    “只还行？”


    柳青没接招，低头继续吃点心。


    他也拿不准虫二在出什么招。


    台上唱完一折，席间掌声响起，虫二也不追问，抬手让珠帘落下。


    “诸位今晚能来，是给我面子。”


    “外头把听梦馆传成什么样，我懒得逐一解释。”


    她指尖在桌上一点。


    净瓶白光散开，众人面前各自浮出一片水镜。


    水镜里是一间偏厅。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软椅上，他头发凌乱，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双手一直握着一杯温水。


    对面坐着一名娴静柔美的女鬼。


    女鬼衣着端庄，只安静替他续水。


    “我已经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男人声音沙哑。


    “公司赶项目，天天加班。我爸住院，医生让我尽快去一趟。我老婆说，再不回家就离婚。”


    女鬼问，“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怕。”


    “怕什么？”


    “怕我爸问钱，怕我老婆问以后怎么办。”


    男人搓着脸。


    “我什么都解决不了。”


    “那就先别解决了。”


    女鬼把水杯推回去。


    “今晚只说说话。”


    男人抬起头。


    “说了有用吗？”


    “没用。”


    女鬼语气平缓。


    “可是憋着也没用啊。”


    周远沉默很久，终于说起父亲的病，说起妻子等了他七年，也说起自己每天坐在工位上，不敢关电脑，更不敢接家里的电话。


    他越说越慢。


    绷紧的肩背渐渐松开，一缕温热精气从胸口散出。


    虫二隔空一招。


    那缕精气被分走极少一部分，落入净瓶，剩下的大半化作暖意，重新回到周远体内。


    柳青金瞳扫过。


    没有魂印。没有暗示。


    周远的寿数也未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