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水府龙宫。


    柳青睁开眼，水府图上的玉河主脉已经铺开两成，青屏山脚那道水纹也亮了起来，顺着山泉缓缓靠近龙王庙。


    府兵正在殿外巡视，忽然停住脚步。


    “什么东西？”


    山门外，一块湿青石沿着台阶滚了上来。


    石头后面跟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青布短褂，身子胖乎乎的，头发里夹着几根松针，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她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脸颊被山风吹得发红，身上的气息却已经到了筑基初期。


    府兵心中一凛，连忙握住手中水枪。


    “尊驾还请停下。”


    小姑娘立刻停下。


    她抬头看了看高大的龙王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来找龙王的。”


    “找龙王做什么？”


    “问点事情。”


    “问完就走？”


    小姑娘点头，府兵没有让开。


    “尊驾姓名，来处，来此目的。”


    小姑娘掰着手指，认真回答，“我叫青屏，来自青屏山......来问点神道规矩。”


    “你是妖？”


    “不是。”


    “鬼？”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青屏山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额......我是山里长出来的。”


    小姑娘想了想，又补充道，“有石头，有泉水，还有很多树。它们一起睡了很久，后来天上掉下来的灵气变多，我就醒了。”


    府兵心思极为活络，又问道。


    “凭这些话，不能证明你是山神。”


    “我有灵印，只是好像灵印的本体在龙王大哥这里。”


    青屏抬起手，一枚青灰色的虚幻石印从她掌心浮出，石面没有雕刻，却天然交错着三道山纹。


    府兵看了一眼，眼里的戒备没有消失。


    “那山神来龙王庙做什么？”


    “额......我想见龙王。”


    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个府兵好像有点脑子不太正常。


    “龙王不见来路不明的神仙。”


    青屏眨了眨眼。


    “可是我有礼物啊。”


    她从短褂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石片，石片湿润，边缘圆滑，里面隐约有水光流动。


    “先说来意吧。”


    青屏抿了抿嘴，她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青屏山里有人砍树，游客把东西扔进泉水，山里的野兽也开始说话了。还有一只黑熊说山是它的，带着一群狼抢我的泉眼。”


    “我把它们赶走了，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顺便还把它们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山神是来求龙王替你处理的？”


    “不是。我想知道，山神该怎么做。”


    这时，龙王庙后院的井水升起一片青金雾气。雾气越过门槛，化成一座模糊龙宫虚影。


    青屏的脸色变了。


    下一刻便已经到了龙宫外。


    她心神一动，脚步有些不稳，小姑娘连忙扶住旁边的石柱，才没有摔倒。


    府兵回头行礼。


    “龙王老爷。”


    青金龙影盘在龙宫上方，金色双目落到青屏身上。


    “进来吧。”


    青屏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进去吗？”


    陈清侧身让开。


    “龙王让你进去。”


    青屏抱起那块青色石片，小心翼翼踏入雾中。龙宫威压落在她身上，她脸上的血色很快褪去，走到殿前时，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坐吧。”


    龙宫中没有适合小姑娘的座椅。


    青屏只好坐在那块湿青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龙王大哥好。”


    柳青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群府兵啊！


    简直是没有半点脑子。


    这样一想，除了陈清之外，水府龙宫竟然没有半个聪明的妖怪了。


    那山神都能进自己的神道结界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柳青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何不在山中守着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神道的规矩。”


    “那山里有什么？”


    “泉水，树，石头，野兽，还有人。”


    “人若进山砍树，怎么办？”


    青屏想了想。


    “我让树枝绊倒他们？”


    “那他们会受伤的。”


    “那我让树枝只缠住他们的脚，不让他们摔倒。”


    “可以。”


    青屏眼睛亮了一下。


    “游客把垃圾扔进泉水呢？”


    “先驱离，留下的垃圾让山中生灵清理。若有人故意污染，再按你的想法来惩戒。”


    “怎么惩戒？”


    “封泉断路，令其无法再进山。若仍不改，再交给人间官府。”


    青屏认真记住。


    “那野兽争山呢？”


    “山是你的辖境。”


    柳青的声音落在殿中。


    “生灵犯山规，由你自己处置。打斗可以，赶走可以，但不可因为争一处泉眼或栖息之地，便随意伤其性命。”


    青屏小声问，“如果它们不听呢？”


    “那就让它们知道，谁是山主！”


    小姑娘抬起头。


    柳青继续说道：“山中生灵犯规，你来管。凡人无心误入，你便驱离。凡人遇险，想救便救了，不想救也可以。有人恶意毁山断水，你先留证，再施惩戒。”


    青屏点了点头。


    “那妖物呢？”


    “若在青屏山内，你自己处理。”


    柳青抬起尾巴，水府图在殿中展开。


    玉河主脉与青屏山之间，一道清晰的边界水纹浮现。


    “若有妖物越过玉河水脉，犯到龙王庙辖境，龙王水府会处理的。”


    青屏盯着那道水纹，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


    山有山界。


    水有水界。


    谁的辖境，便由谁来守护。


    她从青石上站起来，认真向柳青行了一礼。


    “小妹明白了。”


    “你若遇到打不过的东西呢？”


    “那......逃回山里？”


    “先传讯吧，再躲起来。”


    陈清取出一枚青色水符，递到她面前。


    “捏碎它，水府便能知道你的位置。”


    这青屏山神也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比之自己五六岁的模样还小些，更何况神道之间相互援助本就是应该的。


    青屏接过水符，指尖轻轻摩挲着符面。


    “这是给我的？”


    “只能用于求援。”


    “我不会乱用的。”


    她把水符小心放进衣襟，随后又将那块青色石片捧到柳青面前。


    “这是青屏山的山泉石，送给龙王大哥。”


    柳青扫了一眼。


    “问道礼？”


    “嗯。”


    “你留着吧。”


    青屏摇头。


    “山里还有很多。我想请你收下，证明我没有白来。”


    柳青没有再推辞。


    水光卷过，山泉石落在桌上。


    “你可以走了，另外你山神灵印的本体也带走。”


    说着，柳青将那石印还给了青屏。


    “多谢龙王大哥。”


    青屏捧着石印走到龙宫门口，又回头问：“龙王大哥，你也是天道封的山神吗？”


    “本王是井龙王。”


    “那你以前住在井里？”


    “嗯。”


    “井有多大？”


    柳青沉默了片刻，“比你想象的大点。”


    青屏认真点头。


    “我以后也要让青屏山变得很大很大。”


    “那你便要先学会守好一座山。”


    小姑娘握紧拳头。


    “我会的。”


    她踩着湿青石离开龙宫，沿来时的山泉返回青屏山。走出龙王庙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化成一缕淡青山雾，消失在远处林间。


    府兵收回目光。


    “龙王老爷，她真是山神？”


    “天然自敕，神位清正，日后是个好盟友。”


    他将那块山泉石投入灵泉。


    石片沉入泉底，青金水光沿着石纹展开。水府图同时震动，玉河源头的迷雾缓缓散开一角。


    一座废弃院落出现在图中。


    院墙坍塌，荒草没过门槛，屋檐下没有蛛网，地面却留着一道道新鲜水迹。


    水迹弯曲排列，最后凝成四个字。


    文脉未绝。


    柳青盯着那座院落，尾尖停在灵泉边缘。


    “青屏山里，还有东西。”


    远处青屏山腹，淡青神光轻轻摇晃。


    山泉无风自涌。


    院门上，一块残旧木牌缓缓落下，露出后方被泥水遮住的半行小字。


    “什么什么办公处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