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虚影一来，躺在床上的孙文远，胸口上的阵纹疯狂起伏。


    小翠缩在墙角，尾巴紧紧贴着腹部。


    “孙翁！”


    它声音发颤。


    “阵眼就是它！整座孙家集，都是它支撑起来的！”


    柳青抬起爪子，缚灵法网罩住孙文远，又分出一层水幕护在小翠身前。


    “你不是孙怀远，在这演什么戏呢？”


    门外的虚影笑了。


    那笑声传遍庭院，也传遍孙府每一盏熄灭的灯笼。


    “孙家集需要一个主人。”


    “孙怀德死了，管家死了，孙家上下七十一口都死了。”


    “可是戏不能停！戏比天大！”


    虚影抬起头，脸部露出大片的青黑色鳞片，鳞片之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翻卷的灰雾。


    “他们不肯回来！”


    “我便替他们回来！”


    柳青盯着它。


    “所以你把活人拉进来，强行拉进这场戏里？那你可真够贱的。”


    “是他们自己进来的。”


    孙翁缓缓抬手。


    “有人为赏银揭榜，有人为灵物闯阵，也有人想从青岚宗遗址里偷东西。既然进来了，总要替孙家集做些事情罢。”


    林霰坐在桌旁，终于起身。


    “说的比唱的好听，还说得像替人行善似的。”


    孙翁望向她。


    “外来的修士。”


    “你身上生机很盛。留下来，做这座城的新灵脉，倒也合适很呢。”


    林霰抬起袖口，轻轻掸去上面的灰。


    “你大可以试试。”


    孙翁脸上的鳞片微微张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它五指一握，房门轰然炸开。


    木屑与碎纸冲进屋内，门外那层浓雾像被人掀开。只见庭院里的草木迅速发灰，枝叶一片片剥落，露出惨白根系。


    根系钻出泥土，彼此交错。


    转眼之间，整座庭院被白骨般的枯根围住，院墙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符纹。


    符纹瞬间连成一座囚笼。


    “孙家集有孙家集的规矩。”


    孙翁站在骨阵外。


    “揭榜者，先除狐妖。”


    “除不了，便留下！”


    走廊两侧的家丁动了。


    他们原本垂着头，此刻齐齐抬脸。纸糊的面皮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张张腐烂的人脸。竹篾骨架扭曲生长，化成尖长利爪。


    一个家丁张开嘴。


    满口毒牙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翠浑身炸毛。


    “它们不是纸人！”


    “它们是阵里死掉的人，被孙翁塞进这些壳子了！”


    柳青尾巴一卷，将白狐甩到林霰身后。


    “管好你自己吧。”


    小翠还没反应过来，缚灵法网已经落在它周围，金线收紧，形成一个半圆护罩。


    “我不跑！”


    “你跑得出去再说。”


    柳青话刚落下，第一头鬼物已经扑进屋内。


    它双爪抓向林霰脖颈。


    林霰没有退。


    鬼物靠近她三步时，林霰手腕一翻。


    鬼物的便脑袋飞了出去。


    无头身躯刚要倒下，林霰另一只手探出一道木气


    那具尸体从里到外鼓起。


    下一刻，便四分五裂。


    碎裂的鬼气还没散开，林霰掌中生出数十根细藤，将那些灰雾钉在地上。藤蔓抽取阴气，叶片上很快结出一层黑霜。


    两头鬼物从房梁扑下。


    柳青张口吐出一线清水。


    水线穿过半空，瞬间化作数十根细针，将两头鬼物钉在墙上。鬼物挣扎着张嘴，黑气刚冒出来，柳青抬爪一压，水针同时炸开。


    墙面留下两个焦黑窟窿。


    庭院里的鬼物越来越多。


    它们踩着碎门冲入屋内，有的披着家丁衣裳，有的顶着丫鬟面皮，还有几个穿着围观百姓的旧衣。


    生前身份不同，死后却全被困在孙家集里。


    林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施展大范围法术，只是唤出一柄法剑。


    法剑每次挥动，都会带出细密藤丝。藤丝缠住鬼物残躯，将其钉在地面。那些鬼物想借阵法重聚，根须便扎进它们体内，将阴气抽得干干净净。


    孙翁站在院外，声音终于沉了下去。


    “你不是寻常木修。”


    林霰没有回答。


    她抬脚踏过满地残灰，离骨阵只剩十步。


    “你也不是阵灵。”


    孙翁袖中魂灯一晃。


    “什么意思？”


    “谁家的护宗阵法，会拿生魂维持阵法的运转？青岚宗又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林霰盯着它。


    “你只是钻进阵法残骸里的东西。”


    “借了阵灵的壳子的恶心东西而已。”


    孙翁的脸彻底垮下。


    青黑鬼鳞翻卷，露出里面一张苍老干瘪的面孔。那张脸额前钉着半截断钉，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浑浊火光。


    “小辈。”


    “你知道得太多了！”


    它双袖猛然挥开。


    庭院地砖轰然翻起。


    砖下不是泥土，而是一口口浑浊尸水。死水沉积不知多少年月，水面浮着纸灰、碎骨和腐烂发黑的布料。


    孙翁厉声喝道：


    “起！”


    尸水冲天而起。


    水里钻出无数苍白手臂，手臂抓向林霰，也抓向房中的柳青与小翠。


    小翠吓得缩成一团。


    “这是尸水阵！”


    “它能污灵气，腐法器！”


    柳青抬头望去。


    尸水落下时，空气里满是腥臭腐味，这些水不是普通阴水，里面混着阵法大量吸来的残魂、怨念和死气。


    林霰的藤蔓若被沾上，立刻会被阴气侵蚀。


    她却仍未后退。


    “柳青。”


    “我开路。”


    “你御水。”


    柳青蛇身一弹，冲出房梁。


    “你把我当什么了？”


    “龙王啊~”


    柳青在半空现出真身。


    青金鳞片撑开屋顶，梁柱在他身下轰然碎裂。蛇躯盘过庭院上空，龙鳍与蛟爪在灰雾中显露。


    孙翁抬头，眼中鬼火剧烈晃动。


    “你竟然是半蛟？！”


    柳青没有给它更多时间。


    他张口一吐。


    青鳞法剑破空而出。


    法剑穿过尸水，剑身水纹大亮，柳青以御水法牵引，原本朝庭院倾覆的污水被剑气斩成数段。


    “回去。”


    柳青爪子向下一按。


    轰！


    尸水在半空掉头。


    数百道水柱逆卷而下，全部砸向孙翁与骨阵。


    孙翁抬起双臂。


    “这是孙家集的水！”


    “你拿什么夺！”


    它脚下阵纹大亮。


    尸水猛然凝成一张黑色巨口，朝青鳞法剑咬去。


    柳青尾巴横扫，龙威压下。


    黑色巨口僵在半空。


    青鳞法剑趁势穿入其中心，剑气沿污水脉络一路劈开。尸水中被困的残魂发出尖啸，黑雾一层层剥离。


    林霰就在这时踏入庭院，抬手结印。


    青色木气顺着地面铺开，枯死的草根重新抽芽。新生藤蔓穿过白骨根系，缠住阵纹节点，一寸寸挤进地砖深处。


    “阵枢在东南角！”


    柳青俯身看去。


    东南角的地砖下，果然藏着一面巴掌大的残旗，旗面浸在尸水里，旗杆上缠满发了黑色长发。


    孙翁的脸上终于失去了从容职责。


    “住手！”


    “那是青岚宗留下的主阵旗！”


    “你也配提青岚宗？”


    青鳞法剑倒转而下。


    剑尖刺破地砖，残旗发出一声脆响，旗杆当场断裂！


    庭院骨阵轰然震动。


    白骨根系失去支撑，接连崩散，院墙上的符纹一盏盏熄灭，尸水中那些苍白手臂也开始化作黑灰。


    孙翁踉跄后退。


    它袖中魂灯摇晃得更加厉害，灯里的残魂一个个撞向灯壁。


    林霰停在它面前。


    “第一重阵破了。”


    “现在，把人放出来。”


    孙翁抬起头。


    那张干瘪面孔裂开一道长缝。


    它笑了。


    “第一重？”


    “你们以为，这就是孙家集的全部？”


    天色本就阴沉。


    此刻，整座大宅上方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长街上的纸人齐齐停住。


    孙府深处传来沉重钟声。


    咚。


    一声落下，残破庭院外的街道开始扭曲。茶馆、酒肆、摊位与纸人全部沉入灰雾，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从镇子尽头缓缓升起的巨大黑墙。


    黑墙上，密密麻麻钉着无数魂灯。


    孙翁退进阴影里。


    “来吧。”


    “第二场戏，才刚开场！”


    柳青：......


    你他娘的不去南曲班子唱戏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