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内有两道影子。


    一道纤弱，一道模糊。


    两道影子紧紧贴合在一起，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一般。


    狐王注意到了柳青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诸位。”


    狐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听梦馆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小女出阁，多谢诸位赏光前来。”


    “青丘的规矩，嫁女是大事，也是喜事。喜事当与同道共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鹿妖与山魈妖。


    “婚礼之前，算是个小小的彩头。凡受邀者，皆可在此拿出一件灵物，或是一条消息，换取其他同道的承诺与帮助。”


    “我青丘，也愿为诸位做个见证。”


    这话一出，那鹿妖和山魈妖的眼中都亮起了光。


    以狐王的身份做见证，这场交易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婚宴，而是一场以青丘狐族信誉为担保的小型交易会。


    柳青心中了然。


    狐王此举，既是展现青丘的实力与人脉，也是在拉拢这些盘踞在周边的妖族势力。


    鹿妖率先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石。


    玉石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深潭水髓一枚。”


    鹿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得。


    “此物乃我百草山下深潭孕育三百年而成，水元精纯。在座若有水道友，或是需要炼制水行法器，此物当是上品。”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柳青。


    柳青没有动。


    三百年？


    真敢说啊。


    三百年前应该还没灵气复苏吧？


    只是现在特异局和道宫推出了“灵药年份规定的试行方案”，先是定下一年份普通灵草拥有的灵气标准含量，比如是这个标准的三百倍，便是三百年分的灵草。


    山魈妖石磐咧嘴一笑，也从怀里摸出一个石盒。


    他打开石盒，一股浓郁的土石精华之气扑面而来。


    盒中躺着一段半尺长的乳白色石髓，旁边还放着几株长着火红色叶片的灵草。


    “百年山髓，还有几株赤阳草。”


    石磐瓮声瓮气地说道。


    “山髓能淬炼妖骨，赤阳草是火性灵药，炼丹炼器都用得上。俺就这两样东西，不换别的，只想换些能给手下小崽子们稳固道基的灵物。”


    说完，他也看向了柳青。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香火神道产出的灵果，对这些靠自身血脉苦苦修行的小妖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但也是往上晋升的一大禁锢。


    一颗香火灵果，或许就能让一只卡在瓶颈多年的小妖成功突破。


    柳青终于开口。


    他没有拿出实物，只是屈指一弹，两团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甘露飞出，悬浮在鹿妖和山魈妖面前。


    “此为‘玉河甘露’。”


    甘露出现的一瞬间，鹿妖和山魈妖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能感觉到那两滴水中蕴含的精纯愿力与神性。


    这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珍贵。


    “一团甘露，可稀释于一池水中，供百妖饮用。效果比灵果更佳。”


    柳青淡淡说道。


    “深潭水髓和百年山髓，我收下了。赤阳草我用不上，道友留着吧。”


    鹿妖和山魈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多谢龙王道友！”


    鹿妖毫不犹豫地将深潭水髓推了过来。


    山魈妖也把装着百年山髓的石盒递上，脸上那岩石般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龙王大气！以后但凡有吩咐，俺石磐绝不含糊！”


    柳青抬手一挥，两件灵物便消失不见。


    他分出两团甘露，一是为了交易，二也是为了立威。


    他要让这些妖族明白，遵守玉河水府的规矩，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交易达成，馆内气氛热烈了几分。


    其余几个筑基小妖也开始互相交换一些自己用不上的材料。


    虫二依旧站在礼台边，脸上挂着那半死不活的笑。


    她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晃到柳青身边。


    “龙王好手段。”


    “一场婚宴，就让这些山野精怪对你感恩戴德了。”


    柳青看了她一眼。


    “你这听梦馆，也不只是个唱戏的地方，还卖金卖银的好去处呢。”


    虫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意有所指地看向那顶喜轿。


    “狐王嫁女，可不是嫁入寻常妖族，甚至都算不上‘嫁’。”


    “我若是你，就多看看那轿子。”


    柳青心中微动。


    虫二显然也看出了问题。


    只是咱们当着人家面蛐蛐人家真的吗？


    就在这时，狐王屏退了身边的侍从，端着酒壶亲自走了过来，为柳青和虫二满上酒。


    他的脸上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凝重与忧虑。


    “让二位见笑了。”


    狐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请二位来，确实另有要事相求。”


    虫二晃了晃酒杯，杯中酒水却一滴未洒。


    “狐王但说无妨。”


    狐王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顶安静的喜轿上，眼神复杂。


    “小女月前在青丘后山修行，不慎闯入了一处禁地，沾染到了一缕‘阴气火煞’。”


    阴气火煞？


    柳青眉头微皱。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阴与火本是相克，能纠缠在一起，必然极为诡异霸道。


    狐王继续说道：


    “那火煞如跗骨之蛆，日夜灼烧她的魂魄与身体。我用尽了青丘的灵药，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后来，我卜了一卦。”


    狐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卦象显示，此乃死劫。若不以替身代嫁，将这灾厄转走，小女迟早要被那火煞活活烧死，魂飞魄散。”


    柳青终于明白过来。


    那轿中重叠的第二道影子，便是替身。


    “所以，这场婚宴，真正的目的不是嫁女，而是造一个替身，替你女儿去死？”


    虫二直接点破。


    狐王面露苦涩，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新娘轿中那第二道影子，便是我以秘法凝练的替身。它需要借着婚宴的喜气，以及诸位同道前来贺喜时散发出的愿念，才能慢慢成形，最终承载那道阴气火煞。”


    柳青想起了请帖上的那根狐毛。


    上面的气息，恐怕就与那“阴气火煞”的去处有关。


    这根本不是嫁女，而是一场送葬！


    狐王看向柳青，又看向虫二，神情恳切。


    “柳龙王乃是神道水君，神力纯正，最能镇压阴邪。”


    “虫二夫人执掌听梦馆，与幽冥之道渊源颇深，馆中阴气能为替身提供最好的遮掩。”


    “此事凶险，非同小可。我实在没有把握能独自完成，所以才冒昧请二位出手相助。”


    他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拜。


    “若能助我女儿渡过此劫，我青丘一族，愿与玉河水府、听梦馆永结同盟。我本人，也欠下二位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金丹中期，甚至可能修为更高的狐王的承诺，分量极重。


    柳青沉默了，此事有风险。


    那“阴气火煞”能让狐王都束手无策，必然极为凶险，一旦沾上，就是个大麻烦。


    但回报也同样巨大。


    获得青丘狐族这个强大的盟友，能让他在修仙界上彻底站稳脚跟。


    而且，他对那所谓的“阴气火煞”也很好奇。


    片刻之后，柳青抬起头。


    “我可以帮你。”


    虫二也跟着嘿嘿一笑。


    “既然龙王都开口了，我这做主人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狐王闻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他激动地连连拱手。


    “多谢！多谢龙王！多谢夫人！”


    “只要替身顺利出嫁，将那火煞带走，小女便能脱劫。”


    柳青看着他。


    “嫁去何处？”


    狐王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长叹。


    “南边，八百里外，黑风山下的那座大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