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山石裂开一道缝隙，水汽顺着缝隙往里渗。


    柳青压低身形，整个妖怪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顺着石壁滑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山腹里头竟是一处极为宽阔的洞天福地，处处飘着乳白色的淡雾，头顶没有岩顶，只有一片蒙蒙的青天，洒下柔和的白光。


    微风吹过来，带着极浓郁的花木香气。


    溪水穿过白石滩，哗啦哗啦流着，清澈得能看清底下游动的小银鱼。


    就在洞天正中间，耸立着一株巨大无比的古树。


    树冠足有百丈高，粗壮的树干得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宽大的青翠叶片垂下来，像是一把撑开的遮天绿伞。


    正是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芭蕉仙树。


    溪水边上立着一张平整的青石榻。


    翩翩裙摆微动，正把那烂泥一样的罗子浮放在石榻上。


    罗子浮身上的破烂布条早被烂泥糊透了，脓血黏在石头上，发出阵阵腥臭味。


    他的喉咙里还在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粗喘。


    “水……”


    罗子浮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给我酒……再来一口……”


    翩翩立在榻前，秀眉微蹙，鼻翼轻轻扇动了两下。


    她没嫌这股恶臭，只是转过身，抬起那一双素白的手。


    树下。


    翩翩折身走近芭蕉树，伸手从垂落的枝桠上扯下三片翠绿的大叶子。


    那叶子足有半扇门板宽，表面油光水滑，浮动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芒，她从腰间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小银剪，手腕翻飞。


    “咔嚓、咔嚓。”


    清脆的剪刀声在安静的洞天里格外明显。


    几片宽大的叶子在她手里转了几圈，碎叶纷纷落在地上，转眼就被剪出了衣领、大袖和下摆的轮廓。


    翩翩抖了抖手里的叶袍，走回石榻边，往罗子浮那溃烂的身上随手一搭。


    青光忽的一闪。


    原本硬挺的芭蕉叶碰着活人皮肉，一下子软化开来，化作一团柔和的青色光霞。


    光芒散开，那哪里还是什么树叶？


    分明是一件水洗青绸般的长袍，针脚细密，领口还绣着淡淡的云纹。


    更神的是，罗子浮胸口和脖子上的恶疮接触到这层青光，脓血呼啦啦化成了白汽。


    红肿的烂肉飞快缩了回去，结出一层干爽的新痂。


    “呃……”


    罗子浮哼哧了一声，身子在榻上舒展了开来。


    他的呼吸平稳了。


    眼皮抖了抖，人慢慢醒了过来。


    罗子浮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身上那光滑冰凉的青绸长袍，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这……这是哪儿？”


    他连滚带爬从石榻上翻下来，扑通一声摔在草地上。


    草叶沾在他脸上。


    抬起头，他看到了站在前头的翩翩。


    那张脸白净得像美玉，眉眼灵秀，一身绿萝长裙随风轻晃，不沾半点凡俗烟火气。


    罗子浮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滴答。


    “仙、仙女？”


    他揉了揉眼珠子，结结巴巴开口。


    “我是死了吗？阎王爷把我发落到天上来了？”


    翩翩垂下眸子看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饿了没？”


    罗子浮肚子立刻咕噜噜叫了起来，响得像打雷一样。


    “饿！快饿瘪了！”


    他两只手在肚子上乱拍，连连点头。


    “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好神仙，赏口东西吃吧！”


    翩翩没有动身去后头生火，只是弯下腰，在溪边的泥地上随手捡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落叶干瘪焦脆，还带着昨夜的湿泥。


    她把两片黄叶捏在掌心，手指随意揉搓了几下，往面前的石桌上一掷。


    “变！”


    一声轻斥。


    黄叶落上青石桌面的瞬间，砰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白烟。


    烟雾散去。


    桌上凭空多了一只皮脆肉嫩的大烧鸡，热气腾腾，香味一下子在空气里炸开。


    紧接着，她又拈起一片卷曲的黑叶子，指尖轻轻一吹。


    叶子飘落在桌角，变作了一只盛满清炖黄鱼的瓷盘，汤汁还在咕嘟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最后是一节枯木枝。


    翩翩拿小剪子切下一截，往桌上一戳。


    青瓷酒壶稳稳当当立在桌上，壶嘴里飘出一股子醇厚绵长的竹叶青酒香。


    “吃吧。”


    翩翩把小银剪收回腰间，声音淡淡的。


    “在这山里，饿不死你的。”


    罗子浮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双手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这……这真的能吃吗？”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在烧鸡腿上戳了一下。


    热乎乎的鸡油沾在指尖上，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妈呀！”


    罗子浮惨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整个人跟饿狗扑食一样扑到了桌子上。


    他一把扯下整只鸡腿，连嚼都没怎么嚼，胡乱咬下大半块肉往嗓子眼里硬塞。


    “唔！香！真香啊！”


    他一边嚼一边掉眼泪，含糊不清的大叫。


    “是真肉！比省城的醉仙楼的还要香！神仙！你真是活神仙啊！”


    他扔掉鸡骨头，抓起酒壶仰头猛灌。


    辛辣温热的酒水顺着喉咙灌进肚子里，把他那张枯黄的干瘦脸皮激得通红。


    罗子浮扔下空酒壶，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把石板磕得砰砰直响。


    “仙姑救我一命，我罗子浮这条烂命往后就是您的了！”


    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双手想要去抓翩翩的裙角，却被一层无形的清风挡在半尺之外。


    “起来。”


    翩翩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吃饱了就坐着歇息，莫要动手动脚。”


    罗子浮讪讪收回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睛却还是贼溜溜地在翩翩脸上转悠。


    那股子浪荡子的习气，刚吃饱了饭便又顺着骨头缝往外冒。


    百丈之外。


    一株繁茂的古藤阴影里。


    柳青静静盘坐在一根横生的树杈上。


    他的身形隐在一团若有若无的水气里，连呼吸都彻底切断，与周围的石木融成了一体，紧紧盯着那株巨大的芭蕉仙树。


    刚才翩翩剪叶化衣、揉叶为肴的神通，全落在他眼底之中。


    那绝不是寻常的障眼法。


    那是真正的造化生机，是将草木本源之气与金石灵韵在一瞬间调和、点化死物为生机的手段。


    【叮~】


    【检测到极品先天木属性灵物气息。】


    【目标锁定：芭蕉仙树核心处“造化芭蕉仙髓”。】


    【品质：顶级木行主材，蕴含纯粹造化生机，完美契合宿主熔炼本命五行蛟珠之需。】


    一行行青色小字在眼前浮动。


    柳青嘴角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果然在这里。


    那截仙髓藏在古树主干最中间，离地约莫三十丈的位置，正在那一团最浓郁的青光里缓慢吞吐灵气。


    只要拿到这截仙髓，炼制本命蛟珠所需的五行神物，就只差最后一味顶级庚金了。


    动用武力？


    柳青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花仙翩翩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根基虽然扎实，但若是自己祭出玉河龙印与元婴真身，三招之内就能把这洞天打碎，强行将仙树连根拔起。


    然而……


    柳青看了一眼石桌旁站着的翩翩。


    那女子眉宇温婉，面对满身腥臭恶疮的凡俗浪子，也没有半点厌恶鄙夷，反而耗费本命生机替他裁衣疗伤。


    草木成道不易。


    这般纯澈无瑕、心怀善念的精怪，在如今这灵气复苏的大争之世，简直少见得很。


    神道有神道的规矩。


    强取豪夺那是邪神恶妖的行径，坏了因果，日后化龙登天门时，天道雷劫绝不会手软。


    得那点东西换。


    水府里别的不多，每日积攒下来的甘露与香火灵果，正是草木一族最渴求的造化。


    拿甘露和香火灵果换一点仙髓，两不相欠，因果清白。


    “先礼后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