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深潭的水流里淌得飞快。


    抢占了那口灵眼之后，柳青的个头一年猛过一年。


    他起初不过五丈长短，等游出后山禁地，龙躯已经窜到了百丈开外！


    黑龙生来就不服管束，饿了便四处找食。从东海边缘一路吃到深海大壑，吞了八千年的巨蚌，嚼了深渊底下的紫珊瑚，连撞见那些生着九颗脑袋的荒古大蛇，也直接扑上去扯碎了生吞。


    柳青身上的墨黑鳞片越蜕越厚，硬度胜过初阶的仙器，油光水滑。


    到了后来，身长不知几万丈，龙躯横卧开来，几乎横跨半个大海。


    整座海域里的水族妖怪，听见柳青的划水声，全都趴在泥沙里不敢动弹。


    这黑祖宗可惹不起啊。


    ......


    一日，归墟海面上空雷云翻滚。


    万丈黑龙浮出浪头，盘旋在汪洋之上，龙首高高昂起，直直看向九霄云外的无尽天穹。


    天地之间一片宁静。


    天穹深处的金色祥云忽然分开了一条缝隙。


    那不是雷劫，也没有狂风呼啸，只有一根庞大无比的淡金色手指，从重重天门后头无声探了出来，轻巧地自九天之上按落。


    黑龙甚至连甩尾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庞大浩瀚的伟力收敛在背脊，万丈龙躯寸寸断裂，直接从天幕跌落，被那根手指按着一路下坠，撞穿了九重地气，直直砸进了幽冥忘川的最底层。


    厚重的黑泥涌上来，合住了龙口龙眼，龙鼻龙眼。


    四周黑了下来，黑龙巨大的眼眸缓慢合拢。


    不可见，不可听，不可闻，不可说。


    咔嚓！


    柳青耳边传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整片幻境如同被打破的琉璃，眨眼间四分五裂。


    ……


    强烈的眩晕感从脑门深处退去。


    柳青身子晃了晃，神识猛地弹回了肉身。


    眼前不再是归墟之地，而是灰蒙蒙的幽冥天空。


    脚底下是忘川河畔的青石板路，四周则萦绕着大铁锅里飘出来的香甜气息。


    孟婆汤的味道竟然如此香甜吗？


    宋芊芊正伸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扯着他的青衫袖子往后拽。


    “龙王爷，发乜鬼呆啊？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怎的整个龙定在桥头上一动不动，莫不是被那死长虫吓傻了？”


    柳青晃了晃脑袋。


    “吓傻个屁，本王刚才去梦里当了一趟你嘴里的死长虫！”


    宋芊芊松开手，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含糊不清。


    “净吹牛，那长虫当年凶残得很，玉帝它都不放在眼里，你要是它的话，现在还能站在桥头同我闲扯？早就一把我就按进忘川了吧？”


    柳青没搭理她。


    他只觉得头顶两侧泛起一阵酸痒的感觉，像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生长。


    那股奇痒顺着耳根蔓延开来。


    柳青抬起小手，摸向脑门两侧凸起的龙角根部。


    两枚温热柔软的肉芽顶破了皮肤，迎风舒展，转眼化作了一对半透明的青金色小耳。


    耳朵生得巧致，形似两片薄薄的龙鳍，表面布满极细密的水波纹理，在昏暗的阴司雾气里微微扇动，泛出清润的微光，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龙耳。


    随着这对小耳朵轻轻一抖，柳青脑袋里嗡的一声轻响，方圆几十里内的一切动静，清晰的简直可怕。


    后头忘川河水翻滚时，每一道水流撞击桥墩的微弱震动，顺着水汽传到了耳朵里，连河床底下那只暗金龙眸周围黑泥滑落的沙沙声，都听得真切。


    再往远处探去。


    酆都城门楼上方，两排黑甲阴兵脚踩玄石巡逻的脚步声，铠甲叶片摩擦的细微脆响，甚至巡城鬼将喉咙里的咽唾沫声，全都巨细靡遗。


    更远一些的第三殿阎罗偏殿里，刚换上大红判官袍的李勉坐在案台前，朱红判官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也清清楚楚。


    整条水脉的呼吸，天地灵气的流转，全成了有迹可循的声音。


    柳青揉了揉发痒的耳根。


    “这玩意儿简直是个活脱脱的人形雷达啊。”


    蛟龙虽然形似真龙，但一般的蛟龙真身只有一根独角，不像柳青有一对龙角，且蛟龙无“龙耳”、“龙须”“龙鳍”和“龙鬃龙鬓”。


    这样一算的话，柳青有了一对龙耳，龙须和鱼鳍他也早就有了，眼下只剩下龙鬃龙鬓了。


    简单来说，他现在算是一条“秃头真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