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船小队的效率简直离谱，一夜之间搞来了十八条渔船。


    韩信都有点意外：“抢这么多？”


    赵佗也不居功：“是郑炎的功劳，他带的路，一摸一个准。”


    郑炎上前请示：“将军，十八条船够了吧？”


    “足够。”韩信迅速安排，“你和林多宝再去一趟郴县，接引民夫翻山。”


    “译吁宋你带人去武水沿岸待命，乳酪一到立刻装船。赵佗，你带竹排队于北江接应。”


    四人齐齐领命，分头行动。


    另一边，长沙郡的执行力半点不含糊。调配乳酪昼夜兼程转运至郴县，征调当地民夫整装待发。


    这支运输队要翻过九十里骑田岭山道，一路南下至宜章的武水北岸。


    译吁宋带人在此装船，船队穿过九泷十八险滩。出滩之后进入北江，赵佗带领竹排护卫队立刻跟上。


    十几条渔船招摇而过，沿江部落哪能没反应。


    没过半天，两岸的河口、浅湾里就冒出几十条小木舟，远远缀着。


    抢肯定是不敢抢，秦军的连弩不是摆设。


    秦军虽然抓不住这些赛艇手，对方也不敢靠近。


    译吁宋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一桶乳酪吃得津津有味。他还故意吧唧嘴，声音特别响，隔着半条江都能听见。


    赵佗站在竹排上斜眼瞅他：“你吃就吃，能不能文雅一点？”


    “将军说的，要馋哭这帮渔民。”


    赵佗不满：“为啥我只能啃饼子，你能吃乳酪？”


    “因为你不会吧唧嘴。”


    赵佗：“……”


    就这么在江上飘了几天。小木舟越来越多，由几十条变成上百条。


    全番禺的部落都知道秦军在运粮了，那玩意儿看起来特别好吃！


    好奇归好奇，各部落也只是观望。既没人敢冒险去抢，也没人真的被译吁宋馋哭。


    船队顺顺当当回到禺山脚下。


    赵佗跳上岸，指挥士卒将渔船一条条拖上滩涂。


    韩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岸边。


    “留一条在江边。”


    赵佗愣住：“啊？”


    韩信抬抬下巴，目光落在那条船上：“船上的乳酪也留下。”


    赵佗眨眨眼，看看船，又看看韩信，忽然明白了。


    南越别的部落不知道秦军运的什么玩意儿，有一个部落知道啊。


    他们在秦军来的第一天就交过手，还被抓住捆了一夜，还吃过那种小块块！


    吃过一次终身难忘，日思夜想，抓心挠肝！


    酋长听完族人的汇报，简直狂喜：“你看清楚了？”


    族人拍着胸脯：“错不了！那香味、那颜色、那形状，就是咱们吃过的块块！”


    酋长一挥手：“走，去抢！”


    族人犹豫：“又被抓了咋办？”


    酋长满不在乎：“抓就抓呗，最多再被捆一夜。”


    族人一听有道理！纷纷爬上小木舟。


    当晚月朗星稀，他们摸到禺山脚下，果然看见一条渔船孤零零泊在岸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秦军大营黑乎乎一片，显然都睡了。岸边只有几个守卫围着火堆打盹。


    小木舟悄悄靠近，桨叶入水无声。酋长抬手示意：先把守卫打晕，连船带货一起拖走。


    这时，一个族人指了指前方。


    酋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士卒正坐在火堆旁边，喂食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只黄猄幼崽。


    那幼崽才巴掌大，正舔食竹筒里的汁液。


    酋长瞳孔地震，猛地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部众齐齐僵住。


    幼崽舔完竹筒里的汁液，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士卒的手心。


    士卒笑了笑，从旁边的锅里又舀出半筒牛乳，凑到幼崽嘴边。


    幼崽埋头喝，喝得肚皮鼓鼓的，尾巴还轻轻晃。


    酋长死死盯着那只幼崽，一眨不眨。


    他看见幼崽喝完了牛乳，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又在士卒怀里爬着玩耍，精神奕奕。


    酋长攥紧了拳头。他回过头，冲部众比了个手势。


    部众一拥而上，动作极快。几个秦军守卫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捂住嘴按倒。


    另外几个部众将渔船推离岸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酋长最后一个跳上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黄猄幼崽。幼崽扒拉着昏倒的士卒，满目惊慌。


    他收回目光，小声道：“走！”


    小木舟拖着渔船，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待这些渔民离开，韩信才慢步走到岸边。昏倒的士卒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半点事没有。


    孙季虎捧着黄猄幼崽凑过来：“将军，没穿帮吧？”


    韩信接过幼崽抱进怀里，低头点了点小家伙圆鼓鼓的肚皮：“真能吃。”


    译吁宋站在一旁，眼神十分复杂。


    他当初知道乳酪煮化后，可以代替母乳喂食婴儿，比那个渔民酋长还震惊。


    岭南这地方，婴儿的夭折率高得吓人。十个孩子生下来，能活过周岁的不过五六个。


    历史上，在秦军南征之前，岭南没有家养的牛羊，只有野水牛。野水牛性子凶悍，牛角能顶穿人的肚子，很难靠近，更别提挤奶。


    如果母亲的奶水不够，婴儿必定活不成。又没有别的东西能养活嗷嗷待哺的婴儿。


    谷物稀缺，产妇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奶？


    孩子饿得整夜啼哭，声音一天比一天弱。


    有些妇人丧子之后疯疯癫癫，有些连生好几个都养不活，干脆投了江。


    部落里的人把这归结为命，归结为这片土地的诅咒。


    当秦军士卒用乳酪汤喂西瓯婴童时，译吁宋愣在原地看了半天。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能喂孩子。


    孩子，是所有部落的希望。


    所以，韩信根本不打算开战，而是用乳酪捏住番禺各部的命门。


    三天后，那位渔民酋长带着全族到了秦军大营。打眼看去乌泱泱一片，至少五六千人。


    最扎眼的是那些母亲，怀里抱着襁褓，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酋长快步上前，冲着韩信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边说边比划。


    韩信努力绷着脸，偏头看向郑炎。


    郑炎皱着眉听了一会儿，低声翻译：“大概意思是来赔罪，愿意帮我们筑城、伐木、做渔船，还愿意上供食物。问能不能给他们乳酪。”


    韩信挑眉：“他们拖走了一条船，这么快就吃完了？”


    郑炎转头问酋长。酋长连连摆手，又叽哩咕噜回了一通。


    郑炎听完有些无语：“他说寨子里还有孕妇，想多屯一点。”


    “乳酪不经放。”郑炎冲酋长解释，“不吃完就坏了。”


    酋长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褪。


    韩信缓缓开口：“跟他说，想要乳酪可以，但要答应我两件事。”


    郑炎翻译过去，酋长连连点头。


    韩信竖起一根手指：“把消息散出去，告诉番禺所有部落，乳酪能喂养婴儿。”


    酋长听完翻译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韩信竖起第二根手指：“全族归顺，帮秦军挖渠。”


    酋长久久没出声，转身看向族人。


    婴儿裹在一张张破旧的麻布里，小脸皱巴巴的，眼睛半睁半闭，哭声也十分微弱。


    孩童们肚皮鼓得老大，四肢却瘦得皮包骨头。


    酋长慢慢转过身，走到韩信面前俯身跪地。


    身后的族人跟着跪，孩童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


    酋长抬起头，满脸是泪。


    “沙洲部愿归顺大秦！求将军……赐孩子们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