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王的召集令传遍群山。


    木牌文书从王城发出，顺着各条河谷山道送抵几十个大部。


    措辞严厉，责令各部邑君即刻点兵，限期半月内到王城集结，共讨都哲部。


    各部邑君接到文书反应不一。有怕夜郎王借机削藩，老老实实点兵；也有几个邑君拖拖拉拉，只派了数百老弱应付；跟都哲部素有往来的干脆装聋作哑。


    半月后，王城脚下聚集了十二部兵马，合计五万余人。


    夜郎王命自己的心腹大将，王城卫戍的骨都侯领兵出征。


    骨都侯年约四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是早年征讨漏卧时留下的印记。此人打仗素来稳当，擅长依山就势、步步为营。


    他将十二部兵马编作三部：前锋为朵鲁部，擅长山地穿插；中路为两万王城兵及联军精锐，装备最好，有青铜戈矛；后部为阿合部、木勒部等，战力参差不齐，负责押运粮草。


    大军从王城出发，沿乌蒙山东麓南下，直奔倮倮坝。


    走了两天，前锋朵鲁部率先抵达一处叫风石谷的隘口。


    风石谷是通往倮倮坝的必经之路，两山夹一沟，谷道最窄处只容三四人并行。谷底有一条溪流，水位没过脚踝。两岸山坡陡峭，黑石嶙峋，草木稀疏，藏不住大股伏兵。


    朵鲁部邑君朵鲁哈领没急着进谷，先派人探路。


    雾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耳朵灵，谷里只有溪水声和风声。


    半个时辰后，探路的回来禀报：“邑君，谷里没人。”


    “进去。”朵鲁哈挥了挥手。


    前锋军鱼贯入谷。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将狭窄的山道堵得结结实实。


    “怎么不走了？”朵鲁哈皱眉。


    没人回答。前面的人都仰着头，一动不动。


    朵鲁哈也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谷道两侧的山坡上，半空中悬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点，灯火透过雾气晕染，将整条山谷映得昏黄朦胧。


    朵鲁哈头皮一紧。


    夜郎人信巫，都见过鬼师做法时烧的烟火，可从没见过这么安静、唯美的天灯。


    “邑君……这是啥？”心腹小声问


    朵鲁哈咽了口唾沫。他第一反应是鬼师设的祭坛，可哪个鬼师有本事点天灯？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浓雾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草叶。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分不清远近，也分不清方向。


    联军和朵鲁哈动作一致，四处张望。


    浓雾里冒出一个个灰白色的鬼影，若隐若现。看不清脸，更看不清身形轮廓。


    朵鲁哈瞳孔骤缩，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阴兵？


    夜郎向来有阴兵借道的传说，鬼师能召来战死的亡魂为己所用。眼前这些东西，跟传说中的阴兵一模一样！


    “阴兵！阴兵借道！”有人扯着嗓子吼。


    整个前锋军吓得魂不附体。


    朵鲁哈还撑得住，他攥紧手里的青铜短剑，嘶声吼道：“别跑！列阵！列阵！”


    迷信害死人，更何况是这些深信鬼神巫术的部众。


    前锋军整整两万人，挤在河谷窄道里互相踩踏推搡。


    混乱中，“鬼影”动手了。


    第一波箭矢破雾而来，弩和箭身也刷了一层石膏，隐在雾里根本看不见，躲都没法躲。


    箭矢落进人群里，中箭的部众捂着伤口惨叫倒地，雾气里只能看见一团团血迹。


    第二波、第三波箭矢紧跟着落下，没完没了。射完一波，“鬼影”就换个位置，行踪飘忽不定。


    朵鲁哈根本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在什么方位，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阴兵。


    部众越来越慌乱，鬼影却越来越近，在雾里挥刀，收刀，再滑入雾中。


    朵鲁哈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拼命嘶吼：“顶住！不准逃！”


    他嗓子都快喊哑了，连砍了两个逃跑的族人，依然阻止不了部众溃逃。


    他也顶不住了，只能带着残兵往谷口方向撤。


    等他拼命逃到谷口，迎头撞上了一道墙。五百秦军横在谷口。


    朵鲁哈最后的记忆，是一柄灰白色的环首刀劈在眼前。鲜血飞溅中，他看见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骨都侯的中路大军赶到风石谷时，谷口只剩一片狼藉。


    一个小兵浑身是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阴兵……阴兵借道……天灯……鬼师……”


    骨都侯扯着他的领子：“你说清楚，什么阴兵借道？”


    小兵吓得神志不清，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骨都侯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风石谷入口。谷道幽深，雾气翻涌，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盏悬在半空中的天灯。


    “传令，换个方向！”


    中路军向北绕，取道一条叫马鬃岭的山路。这条路绕行近百里，但谷道宽敞，能走大股队伍，两侧山势也相对平缓，不易设伏。


    走了三天，前队抵达马鬃岭入口。


    骨都侯远远看了一眼，猛地攥紧佩剑。


    岭口两侧的山坡上，暖黄色的光点悬在雾气里。雾越浓，火光越晕，整条山谷像一条通往阴间的绝径。


    骨都侯身后的队伍明显骚动起来。士卒们往后缩，嘴里开始念叨。


    骨都侯盯着那片天灯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一声。


    “鬼把戏。”


    他当即下令盾手在前，矛手居中，弓手压后，向岭口推进。


    入谷半里，雾里传来沙沙声。


    骨都侯拔剑怒吼：“列阵！”


    盾手刚把盾牌举起来，灰白色的箭雨降临。盾面上叮叮当当一阵响，将大部分箭矢挡住。


    骨都侯心头一松，能挡！


    可第二波箭雨从侧面射来，骨都侯扭头看去，侧面山坡上不知何时冒出一排灰白色的人影。


    “侧面！防侧面！”


    盾手慌忙转向，侧面刚挡上，背后又挨了一波箭，接着是另一侧。


    灰白色的人影在雾里忽隐忽现，打完一波换个位置。


    盾手转来转去，转得头晕眼花，阵型一点点散开。


    而雾里的影子已经摸到了阵前，刀光泛着灰白，依然是一刀一个。


    士卒崩溃了，扔下兵器逃跑。


    骨都侯死死盯着雾中那些身影。他们动作极快，一刀捅完便隐入雾中，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撤！”他沉声道，“传令，后队变前队，全速退出岭口！别回头！”


    又换了一条路。


    这次走的是西边的野猪沟，两岸石壁陡峭，不适宜大部队通行。但骨都侯已经顾不上了，他宁可慢一些，也要避开那些天灯和阴兵。


    野猪沟里没有天灯，骨都侯松了口气，催着队伍快走。走到沟底最窄处，前面的又停了。


    “怎么了？”骨都侯压着火气问。


    前队的斥候跑回来，脸色发白：“将军，沟口……沟口外面的坡地上，全是天灯。”


    骨都侯挤到前队，顺着沟口看过去，外面的缓坡上果然悬着一片暖黄色的光点，比前两处还多。


    不论他换哪条路，天灯就在前头等着。


    他走了二十天，连倮倮坝的边都没摸到。粮草消耗过半，士气更是跌到了泥地里。


    斥候哆嗦着问：“将军，还……还打吗？”


    骨都侯咬咬牙：“撤。”


    回到王城那天，骨都侯跪在大殿上，艰难地复述着这段时间的遭遇。


    殿内鸦雀无声，各部邑君面面相觑。


    夜郎王脸色铁青。


    “你是说，阴兵？都哲部的鬼师可召唤阴兵？”


    “王上。”骨都侯伏在地上：“每到一处，天灯都悬在前面，阴兵……阴兵便会出现。”


    殿内一名老鬼师叹息道：“王上，都哲部那位邑君怕是请到了真正的通神者。天灯引路、阴兵借道，这是上古老鬼师才有的手段。”


    夜郎王攥紧了拳头。


    他盯着骨都侯看了很久，缓缓道：“传令，召集所有邑君来王城议事，一个都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