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卢浩歪在桌案边打盹。


    冼英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商君书》，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她也是二十来岁的模样。弯月眉，丹凤眼，五官清雅秀丽，搁在寻常人家，该是个在溪边浣纱，闺房绣花的姑娘。


    可她坐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眉梢微沉，下颌微收，自带一股飒爽英气。


    卢浩迷迷糊糊睁眼，正撞上她抬眼的一瞬。那双丹凤眼清亮凌厉，无半分娇柔。


    卢浩一个激灵坐直了。


    冼英放下书册，轻声问：“卢浩，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没……没有啊。”


    冼英眉头微蹙，“去睡吧。”


    “历史还没讲完……”


    “明日再说。今晚我先看看《商君书》，还有教材里列的那些书单。”


    这又是个工作狂，卢浩想叹气：“您打算熬通宵？”


    “习惯了。”冼英认真打量卢浩，“倒是你，脸色不太好，赶紧去睡。”


    卢浩还想说什么，小果子忍不住劝道：“先生，我在这儿候着，您去歇息吧。”


    卢浩看看冼英，又看看小果子，只好站起来：“有事叫我。”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冼英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小果子：“有劳，带我去石渠阁。”


    小果子上前领路：“先生请随我来。”


    冼英在石渠阁待了一整夜，案上的书册堆得满满当当。


    直到卢浩找来：“前辈，我就知道您在这儿。”


    冼英闻声抬头，眼底有些血丝。她拿起手边的科普教材晃了晃：“你编的？”


    “是，您看完了？”


    “编得不错。浅显易懂，不绕弯子，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卢浩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们那边的启蒙教材都这么编。”


    “不必自谦。”冼英温声道：“能将好的教育方法带到秦朝，就是件了不起的事。”


    卢浩耳根泛红：“您快别夸了，晚辈不经夸。”


    冼英莞尔：“陛下可有空了？”


    “今天没有大朝会。”卢浩应道，随即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您熬了一宿，先去补个觉吧？”


    冼英已经起身：“不用，走吧。”


    卢浩无奈，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殿门口，几个轮值的大臣刚议完事，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王绾踏出殿门，一眼就瞧见了卢浩，慢悠悠地打趣：“这不是卢先生吗？今日起得这般早？可是又悟出了什么天地大道？”


    卢浩利索地回了一串：“丞相，您还想不想要升降机、牵引机、搅拌机、抽水机……”


    王绾连连摆手：“行行行，老夫错了。”


    “道家的事翻篇了吗？”


    “翻篇了翻篇了。”王绾答得飞快。


    “夯土机好使吗？”


    “那可太好使了！”王绾喜上眉梢，凑近了半步，“传送带何时量产？龙门吊何时拉去皇陵？”


    卢浩往旁边让了让：“我哪知道，您得问宋工部。”


    王绾还想再打探一番，忽然瞄见卢浩身后站着个年轻女子。


    “这位是？”


    卢浩虚推着王绾，将他推出老远：“您别问，过两天就知道了。”


    “不会又来跟老夫要人吧？”


    卢浩也拿不准，含糊道：“不好说。”


    王绾回头瞪他：“你小子是看不得老夫过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才松快点，你……”


    卢浩忍着笑，小声解释：“这次应该不要……一般的干活的人。”


    “何意？”


    “您快回去忙吧，”卢浩松开手，“陛下在等我。”


    王绾被这半截话吊得不上不下，又气又恼：“你说清楚！”


    卢浩已经转身跑了，拉着冼英快速进了正殿。


    秦始皇听见脚步声抬头，轻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卢浩喘了口气：“陛下，人我请来了。”


    冼英自打站到正殿门口就觉出不对劲了。


    刚才那位是大秦丞相吧？卢浩就那么怼人家？


    进正殿连个招呼都不打，守门的郎卫也不阻拦。


    这可是咸阳宫正殿！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躬身行礼：“晚辈冼英，参见陛下。”


    秦始皇从御座起身，走到冼英面前停住。


    “不必多礼。”


    冼英抬起头，心里多少有些紧。


    眼前这位是华夏之祖龙，亲手把“大一统”三个字烙进华夏文明的骨血里。她毕生坚守的信念，根源便在此处。


    她定了定神，坦然迎上那道威震天下的目光。


    秦始皇眼中生出几分欣赏之色：“一身胆气，不负巾帼之名。”


    冼英微微欠身：“能得陛下赏识，晚辈三生有幸。”


    “可知为何召你前来？”


    冼英从容道：“晚辈斗胆揣测。”


    “大秦疆土不断拓张，若想长久安定，必要收拢人心。陛下是想让晚辈担起教化边民，融合各族的重任。”


    秦始皇闻言对冼英更为赞赏：“朕新设一署，名唤教化司。欲任命你为主使官，掌教化外族之责。这担子，不轻。”


    “晚辈明白。”冼英沉声应道，“教化之事任重道远，晚辈自当竭尽所能。”


    短短几句话，让卢浩对冼英的敬佩犹如滔滔江水。


    冼英肩上这副担子真的不轻，比所有将军都要沉重。


    抢地盘好说，打就完了。城池拿下，派兵驻守，这块土地就算归入大秦版图。


    但收服人心不一样。


    要让那些外族说秦话、认秦字、服秦法，将华夏文明一点一点刻进他们的基因。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也不可能单靠武力解决。


    可是冼英接下了，接得十分干脆。


    没一句推脱，没问陛下能给多少帮手，也不陈述其中艰难。


    旁人或许只看见教化司的权柄，只有她最清楚各族融合有多难。


    她在岭南只需安定一方，便耗费半生心力。


    如今大秦持续扩张，新归附的部族多如牛毛，地域广阔远超她的想像，局面远比岭南复杂。


    即便知道前方荆棘丛生，她依旧接下了这副重担。


    卢浩忍不住开口：“前辈，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晚辈多多少少能给您帮点忙。”


    冼英失笑：“你管好自己吧。”


    “您别小看我啊，”卢浩拍拍胸脯，“我可是道家正统。”


    冼英逗他：“方才在殿外，是谁说这事翻篇了？”


    “呃……”


    秦始皇伸手拎住卢浩的后领，将人提溜到自己身后，低声警告：“少凑热闹。”


    卢浩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秦始皇看向冼英，交待一番：


    “教化司虽直属于朕，但科举一应事务仍由张居正掌管。编修教材人手充足，王绾、孔明、陈平、萧何……你尽可与他们一同商议。”


    冼英愣了半晌：“诸葛丞相也在？”


    卢浩探出脑袋：“对！”


    冼英抬手抚额：“容我缓缓。”


    饶是她历经三朝更迭，遇事素来沉稳，这会儿也差点没绷住。


    到底有多少位名相齐聚大秦？


    卢浩又从秦始皇身后探出脑袋：“还有还有，祖冲之也来了，刚到没多久。”


    冼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