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死死盯着那只手腕。


    他嘴唇动了动，先前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万基也就罢了。


    或许是身上藏着什么重宝，恰好能抵御炼狱的污染……这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可终究还算有一丝可能。


    毕竟，那些神光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也说不清。


    可眼前这个矮子不一样！


    那条黑线，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黑线既然出现，就说明污染已经侵入血肉。无论深浅，只要沾上，便如附骨之疽，哪里是随便运转一下力量就能驱散的？


    否则，炼狱又凭什么让外面的生灵闻之色变？


    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股力量从大郎体内冲刷而过，黑线便断了。


    紧接着，连残余的黑气也被扫得一干二净！


    老者缓缓抬头，望向大郎身后尚未散去的神树虚影。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五色光辉交错流转，枝叶轻摇，一缕缕气息从中垂落。


    神树催动的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力量。


    那力量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元素都不同，霸道得近乎蛮横。炼狱的污染在其面前，竟连纠缠的余地都没有，顷刻便被冲散。


    老者喉头发干。


    先前他还觉得，联盟那边怕是脑子出了问题，竟然只派这么两个人进来。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如今想来，自己先前那番讥讽，倒像个笑话。


    难怪偏偏派他们两个过来。


    这两人，分明有恃无恐！


    联盟果然没那么蠢。


    可对他们而言，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哎哟，还真有用啊！”


    大郎翻来覆去地看着手腕，咧嘴乐了。


    他又抬手搓了两下，确认那条黑线确实没了，这才转头看向李万基。


    “铁子，我靠，这灵根真没白塑造！”


    李万基点了点头：“以后可省事多了。”


    大郎心念一动，身后的五彩神树渐渐收拢，化作流光没入体内。


    老者的目光却还停在原处。


    灵根？


    什么灵根？


    这两个字他听得真切，却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而且，听这矮子的意思，这东西竟然还是……塑造出来的？


    正愣神间，一只手伸了过来。


    啪，啪。


    大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十分欠揍。


    “老家伙，没想到吧？”


    老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刚才他还言之凿凿，说这污染入骨蚀魂，一辈子都甩不掉。


    这才过去多久，人家就给清干净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将目光落回大郎脸上。


    “老夫确实没想到，你们这些降临者，竟还有这种本事。”


    大郎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老者却又挺直了腰背。


    “不过，无妨。”


    “能驱散污染，不代表你们就能在炼狱横行。”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渐渐郑重，仿佛已将方才的难堪抛在脑后。


    “老夫还是劝你们一句，如今的炼狱，早已不同以往。”


    “伟大的先知应运而生。终有一日，我们会走出这里。到那时，外面的天地，也将属于我们！”


    他看了看李万基，又看向大郎，目光中倒是少了几分轻蔑。


    “你们虽是降临者，却也并非没有选择。若肯投靠先知，以你们的本事，未来的新世界，未必没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大郎顿时乐了。


    这老东西，刚才还巴不得看他们倒霉，转眼就招揽上了？


    “我说你——”


    “真的？”李万基忽然开口。


    大郎到了嘴边的话一顿，扭头看了过去。


    李万基却没看他，只望着老者，神色如常。


    “你们那位先知，当真愿意接纳我们？”


    老者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竟没接上话。


    李万基继续道：“实话告诉你，我们在联盟那边，也受够了他们的鸟气。”


    “要是你们那位大先知真能给我们足够高的地位，替他做些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大郎一脸发懵。


    不是，铁子，你来真的？


    他盯着李万基看了一眼，见对方面不改色，忽然回过味来。


    “对！”


    大郎立刻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我早就烦死那帮鸟人了！”


    “三天两头找事，张嘴就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许。一个个高高在上，鼻孔恨不得长到天灵盖上去！”


    他越说越来劲，抬手朝自己胸口点了点。


    “老子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给他们当孙子的！”


    老者看看他，又看看李万基，目光闪烁不定。


    这两人……当真有意投靠？


    说不信吧，大郎骂的那些话，还真没怎么冤枉联盟。


    那帮家伙是什么做派，他早有耳闻。


    神明之下，皆是蝼蚁。


    无论什么身份，有什么本事，只要没跨过那道门槛，就得照着他们的意志行事。


    降临者又如何？


    不过是些死了还能再活过来的蝼蚁罢了。


    眼前这两人有几分本事，自然也有几分脾气。受了轻慢，心生怨怼，倒也说得通。


    可是……


    老者微微皱眉。


    联盟那帮家伙傲慢归傲慢，却不是傻子。


    怎么会偏偏挑两个心怀不满的人，派到炼狱里来？


    他没有急着答应，只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来回打量着两人，试图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万基任由他打量，等了片刻，才随口问道：


    “怎么，你们先知不愿意收人族？”


    老者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出声，李万基便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谈一桩没能谈拢的买卖。


    “既然这样，我们也只好和炼狱势不两立了。”


    说着，他偏头看向大郎。


    “郎，弄死他。”


    “趁着还没人发现，咱们在炼狱里杀个痛快，该烧的都烧了，完事儿赶紧跑路。”


    “好嘞！”


    大郎答应得干脆，抬手便将长弓横在了老者颈前。


    冰凉的弓身贴上皮肉，老者眼皮猛地一跳。


    “且慢！”


    大郎手上一顿，斜眼看他。


    “怎么，还有遗言？”


    老者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当然不想死。


    活得久了，未必就能看淡生死。他在这鬼地方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先知降临，眼看就有机会离开炼狱，凭什么偏偏要死在这时候？


    外面的繁华天地，他还没来得及享受。等先知带着他们打出去，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若今日死在这里，此前那么多年的苦，岂不是都白受了？


    何况……


    老者看着李万基，心头忽然一动。


    这两个降临者究竟有几分投靠的诚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口，自己顺势替先知引荐两个人才，又有何不妥？


    一个能抵御污染，一个甚至能将侵入血肉的污染直接驱散。这般本事，难道不值得先知亲自见上一面？


    他这哪里是贪生怕死？


    分明是在为炼狱招揽人才！


    想到这里，老者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动了些。


    “两位误会了。”


    他尽量不去看颈前的长弓，正色道：“老夫方才只是有些意外，并非不肯引荐。”


    “哦？”李万基看着他，“这么说，能谈？”


    “自然。”


    老者点了点头。


    “两位身为降临者，如今便已有一百多级的实力，想必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先知一向看重降临者。倘若两位真心投效，老夫愿为两位引荐。”


    李万基顿时笑了。


    “你看，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大郎。


    大郎会意，立刻收回长弓，脸上又堆起笑容，仿佛刚才嚷嚷着要动手的不是他。


    李万基则拱了拱手。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日后大家都为大先知效力，说不定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老先生。”


    老者喉头动了动，总算咽下那口唾沫。


    “不敢，不敢。”


    他抬手回了一礼，神情竟也颇为诚恳。


    “只要两位愿为炼狱的未来出力，些许误会，何足挂齿？”


    大郎在旁边听得直乐，李万基却接得十分自然。


    “老先生果然大度。”


    客套过后，他话锋一转。


    “不知先知如今在何处？既然已经表明心意，我们也不想耽搁。早些见到先知，也好早些替他效力。”


    老者望着他，心中暗自冷笑。


    效力？


    怕不是急着打探先知的所在吧！


    这番投靠的话来得如此突然，他岂会全信？


    可那又如何？


    你们能拿捏老夫，难不成还能拿捏先知？


    先知是何等人物！真到了他面前，这两人纵然藏着什么心思，也由不得他们了。


    届时，是收是杀，全凭先知定夺。


    想到这里，老者脸上的笑意反倒真切了几分。


    “两位有此心意，先知知道了，想必也会欣慰。”


    “老夫这便带两位过去。”


    李万基和大郎对视一眼。


    这倒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本还在琢磨，进了炼狱该去哪里打听先知的消息，没想到转眼就有人肯带路了。


    不过，大郎也没被这几句客气话哄住，很快便给李万基发去一条私信。


    “铁子，这老小子答应得这么痛快，不会有诈吧？”


    李万基回得很快。


    “有诈也得去啊。不然咱俩在这儿瞎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


    “他肯带路，总比咱们漫无目的地乱找强。先跟着，到了地方随机应变。”


    大郎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反正这老头也没安什么好心，双方心里都有数，最后就看谁的本事更大了。


    “两位，请随老夫来。”


    老者辨了辨方向，迈步朝前走去。


    李万基顺口问道：“离这里很远？”


    “尚有一段路程。”


    “没有传送阵？”


    老者摇了摇头。


    大郎听得有些牙疼。


    这鬼地方连个传送阵都没有，光靠两条腿，得走到什么时候？


    好在老者也没打算一路步行。


    只见他抬手一招，身前黑雾翻涌，一头模样古怪的坐骑很快从中钻了出来。


    那东西形似瘦马，腹下却生着六条细长的腿，脑袋扁平，颈下垂着一层灰白的褶皮。往那里一站，浑身瘦骨嶙峋，仿佛只剩一张皮裹着骨架。


    大郎上下打量了两眼。


    这玩意儿，真能骑？


    老者却已熟练地翻身坐了上去，回头望向两人。


    “路途不近，老夫便乘它赶路了。不知两位能否跟得上？”


    李万基笑了笑。


    “放心，你只管在前面带路。”


    说罢，他心念一动，金龙踏云随之现身。


    金光映入眼帘，老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胯下坐骑。


    那怪物当即迈开六足，身形一晃，贴着地面蹿了出去。


    “嘿，看着弱不禁风，跑得倒挺快。”


    大郎有些意外，随即跟着李万基坐上金龙踏云。


    只是，跑得快也得看跟谁比。


    金龙踏云的品阶摆在那里，速度又与李万基的移速挂钩，要跟上这么个瘦骨架，自然不在话下。


    李万基甚至没让它全速前行，只不紧不慢地跟在老者身后，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一路上，暗红色的荒土向远处铺展，嶙峋怪石隐在黑雾中。偶有几株枯树扎根于地缝，伸出扭曲的枝干，四下不见半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