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伸手扶住青龙城主。


    “城主留步，等我们的消息便是。”


    说罢，他与李万基对视一眼，转身踏入前方的幽暗之中。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待双脚落地，大郎环顾四周，很快便皱起了眉头。


    这传送，果然没个准头。


    不过，来都来了，落在哪里倒不重要，重要的是……


    圣城在哪儿？


    两人昨天才头一回踏足炼狱，对这里的了解少得可怜。别说认路，眼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大郎抬头望了望天，又看看四周大同小异的荒山，一时没了主意。


    李万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想开口，却见大郎望着侧方，眼睛一点点瞪大。


    “咋了？”


    大郎拍了拍他的胳膊，抬手指向旁边的一座山峰。


    “你看那儿。”


    李万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愣住了。


    只见那座山峰朝向他们的一面，竟被削出了一大片平整的石壁。石壁上，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欢迎降临者，来到炼狱！”


    字迹深凿入山，隔着这么远，依旧清清楚楚。


    下方还有一个大得夸张的箭头，直指山脉另一侧。箭头旁另刻着两个字：


    圣城。


    李万基张了张嘴。


    “我操，这么大手笔吗？”


    降临者。


    都不用猜，说的就是他们俩。


    可问题是，传送的位置是随机的啊！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在哪里，那位先知又是怎么提前把路标安排到这儿的？


    大郎看着石壁下方散落的碎石，咽了口唾沫。


    那些凿痕，还新得很。


    “他总不能知道咱俩会从这里出来吧？”


    “要是不知道呢？”李万基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这样的石壁还不止一处？


    为了让他们无论落在哪里，都能找到前往圣城的路，那位先知一声令下，整个炼狱便跟着动了起来，四处凿山刻字？


    究竟是不是整个炼狱，他们无从确认。


    可哪怕只在圣城周边布置一圈，也绝不是随便叫几个人就能办成的。


    这才过去多久？


    “乖乖。”


    大郎忍不住感叹。


    “这是什么执行力？”


    昨天分别时，他还真没想到，对方所谓的欢迎，会做到这个份上。


    只是，先知越是热情，他反倒越不敢掉以轻心。


    大郎收回目光。


    “怎么说，按他指的走？”


    李万基摊了摊手。


    “不然呢？咱们本来就是来找他的，就算前头是个陷阱，也得去闯一闯。”


    大郎点点头。


    倒也是。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赶去。


    翻过前方的山岭，第二处路标很快便出现在眼前。


    同样醒目的大字，同样硕大的箭头。


    再往前，沿途岔路也都留有指引。有的刻在山壁上，有的干脆立起一整块巨石。几处路标旁，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碎石，显然都是刚赶出来的活。


    大郎与李万基越走，神色便越是古怪。


    ……


    走了许久，那座熟悉的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圣城到了。


    与昨天相比，今日的圣城明显热闹了许多。


    尚未靠近城门，两人便看见大批炼狱生灵从四面八方赶来。


    它们有的体形高大，有的身躯佝偻，有的遍生鳞甲，有的头顶犄角，模样千奇百怪。换作往常，这么多生灵凑到一起，多半早就厮杀起来了。


    可在这里，它们都规规矩矩地沿着道路入城。就连几个体形格外庞大的家伙，也小心收着手脚，免得撞到旁人。


    城门两侧悬起了长幡，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


    远处不时传来低沉的钟声。


    每逢钟声响起，周围的炼狱生灵便会抬头望向城中，眼里满是期待。


    “有点气象了……”大郎低声道。


    话音刚落，一名守在城门前的炼狱生灵便看见了他们。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两位贵宾！”


    这一声，引得旁人纷纷转头。


    原本拥挤的城门口，竟很快让出了一条路。


    一道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却是恭敬。


    大郎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李万基。


    李万基也是一脸莫名。


    两人顺着让开的道路走入城中。谁知一路上，竟有不少人认得他们，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致意。


    走出一段，大郎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住一名刚向自己行过礼的炼狱生灵。


    对方立刻停下。


    “贵宾有何吩咐？”


    “你认识我？”


    大郎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人反倒有些疑惑，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张卷好的画像，展开给两人看。


    画上的，赫然是大郎与李万基……还有林琳！


    眉眼神态，画得颇为传神。


    “先知的贵宾，我们怎么敢不认识？”


    那人说着，又将画像仔细卷好。


    “今日是先知传道的日子，城里城外都在等着呢。两位贵宾还是先去找先知吧，为了等两位，传道大会已经延后了。”


    大郎与李万基又对视了一眼。


    好家伙。


    山上有路标，城里有画像。


    大郎嘴角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炼狱，办起事来还真够迅速的。


    正在这时，几名衣袍齐整的侍从快步赶来。


    为首之人走到两人面前，躬身行礼。


    “两位贵宾，夫人已在等候，请随我来。”


    这下，连打听大殿在哪儿的工夫都省了。


    两人跟着侍从穿过街道，很快来到昨日那座大殿。


    不过这一次，侍从并未将他们引入正厅，而是沿着殿侧的长阶，一路向上。


    长阶尽头，是一处宽阔的露台。


    露台正对殿前广场，边缘立着雕有纹路的石柱，几面长幡垂在两侧，随风轻轻摆动。


    中央已设好主座，座前摆着长案。案上的铜炉里，青烟袅袅，旁边放着一卷合拢的典籍。


    两侧另设了几张座椅，数量不多，却都能俯瞰整片广场。


    尚未走近，大郎便听见下方传来的嘈杂声。


    他偏头一看，不由得暗暗咋舌。


    广场上挤满了人，连相接的几条街道也望不到一处空隙。


    先知夫人正站在露台上。


    见两人到来，她面露笑容，主动迎了几步。


    “两位，总算把你们盼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


    大郎神色微妙。


    “你们这路标，实在很难看不见。”


    先知夫人轻轻一笑。


    “两位初到炼狱，路不熟悉，总不好让贵客把时间耗在寻路上。”


    如此大的阵仗，从她口中说来，却像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侧身相请。


    “两位请坐。”


    为他们安排的座椅，赫然紧挨着中央主座。其余席位则向外退开了些，主次尊卑，一目了然。


    大郎看着那两张椅子，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当初青龙城主成神，举办庆典时，他们观礼的位置，就在主位旁边。


    如今到了炼狱，竟然还是如此。


    不知不觉，他们哥俩似乎真成了走到哪里，都要被郑重招待的人物。


    大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看向那张空着的主座。


    “先知还没来吗？”


    先知夫人颔首。


    “他正在沐浴焚香，向上天祷告。传道是大事，不能失了敬意。算算时辰，也该过来了。”


    说罢，她吩咐侍从奉上茶水。


    “两位稍坐片刻便好。”


    大郎与李万基应了一声，分别落座。


    从这里望下去，广场上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


    密密麻麻的炼狱生灵挤在一起，却没有谁越过最前方划出的界线。


    后来的挤不到前面，便踮起脚，伸长脖子，朝露台张望。还有些人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高处的面孔，却仍将双手合在胸前，嘴唇无声翕动。


    大郎留意到，广场前方站着一个断了半截犄角的壮硕生灵。


    那家伙满脸凶相，肩背上横着几道陈旧的伤疤，一看便不是什么善茬。可它望向主座时，目光却虔诚得近乎卑微。


    有人不慎碰了它一下，它也只是挪了挪脚，便急忙抬起头，生怕错过什么。


    更远处，一名年老的炼狱生灵由同伴搀扶着，身子颤颤巍巍，却怎么也不肯坐下。


    它始终仰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忽然，一名侍从经过露台，衣袍在主座后方一晃。


    下方的人群骤然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齐抬起。


    直到看清来人并非先知，人群才渐渐有了动静，重新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没有人抱怨。


    他们只是继续等着。有人趁这工夫又理了理衣袍，有人抬手擦去额角的尘土，随后便再度望向高处。


    仿佛即将见到的，不只是为他们传道的人，更是此生唯一的指望。


    大郎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那张主座还空着。


    可广场上的每一道目光，都已落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