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第七天，大军终于咬住了右贤王的主力。


    大河横亘在前，一场决战就在河滩之上铺开。右贤王的人马被汉军车骑合围在岸边，前有河水，后有追兵，进退无路。匈奴骑兵红着眼拼死突围，一波接着一波，狠狠撞向汉军阵列。石安握紧长戟立在阵中，望着黑压压奔涌而来的骑手，心里清楚，这便是右贤王的主力。


    “顶住！别让他们跑了！” 呐喊声顺着风传过来。


    石安持戟跟上大队，迎上前去。河滩之上彻底化作混战之地，马蹄轰鸣，喊杀震天，金铁交鸣之声揉成一团。石安在人潮之间往来冲杀，一路向前。他一边厮杀，一边回想，自己在城头苦守一月，又跟着大军连日追袭，总算把右贤王逼到了这条大河边上。他守过的那道城墙，没有白守；一路不休的追赶，也没有白费。


    忽然，他看见那面狼皮大旗在乱军之中向北挪动。大旗之下，头戴狼皮冠的右贤王，被一众亲卫紧紧护着，向着河岸退去。


    “右贤王要跑！截住他！” 石安放声大吼，提着长戟直冲狼皮大旗。几名拦路的匈奴亲卫接连扑上来，都被他一一捅翻。他冲到大旗近前，看见右贤王狼狈地翻上马背，正要渡河逃走。


    石安举戟向前刺出。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左肩。石安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顿在原地。右贤王抓住这片刻空隙，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战马踏入河水，向着对岸疾驰而去。


    石安跪倒在河滩上，望着那匹渡河的战马，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右贤王，还是跑了。他拼尽全力冲到这里，终究没能把人拦下。


    “不要再追了！” 灌婴将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河深水急，贸然渡河，追不上！”


    石安握着长戟跪在河边，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河对岸的荒草之间。他心里沉甸甸的，这一仗苦战许久，到头来还是让主首脱身。他说不清，这一仗，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灌婴策马走到他身旁，低头看向他：“石安，你负伤了。”


    石安低头，才看见左肩之上，箭杆还直直插在皮肉里。方才一心厮杀，痛感被血气盖过，此刻心神一松，钻心的疼才漫上来。


    “拔了吧。” 灌婴沉声说道，“你今日一路冲到狼皮大旗之下，做得很好。只是可惜，依旧叫右贤王脱身。”


    石安攥紧戟杆，望向河水对岸：“将军，咱们…… 算是赢了吗？”


    灌婴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赢了。”


    “右贤王领十万骑进犯河套，如今，只带着寥寥数名亲卫仓皇北逃。他的主力，大半折损在此。往后三五年，他不敢再踏足河套。”


    石安跪在河滩上，反复琢磨这番话。右贤王只剩下几个人逃走，他守的城墙，一路追出的路途，都没有白费。这一仗，确实赢了。


    入夜，石安蹲在火堆旁，由李伯帮他拔箭。李伯捏住箭杆，先小心削去带倒钩的箭头，再顺着入肉的方向慢慢抽出。石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箭拔出之时，鲜血顺着创口涌出来。李伯迅速敷上药，用布带牢牢裹住伤口。


    “小子，” 李伯看着他，“如今也学会硬扛伤痛了。”


    石安靠着火堆，望着那支染血的箭，没有应声。从城头防御，到沿河追击，他一路厮杀走到这里，左肩又添一道新伤。


    “右贤王跑了，可这一仗咱们赢了。” 李伯说道，“你说，这个戴狼皮冠的，逃这一回，还敢再来吗？”


    石安思索片刻：“不敢了。十万骑折损大半，河套，他三五年不敢再来。”


    李伯点头：“那就好。咱们拼死守住的那道墙，能安生几年。”


    次日，战场清理完毕。石安站在河边，看着汉军士卒把缴获的刀矛、弓箭成堆收拢。那面曾经威风赫赫的狼皮大旗，被丢弃在泥泞之中，沾满尘土。石安走过去蹲下身，静静望着它。前几日，这面旗还在右贤王头顶迎风招展，如今却像一块破烂皮子，瘫在泥里。


    右贤王逃走的时候，连自己的王旗都丢下了。这面旗，便是他败走的凭据，是他留在河套的败迹。


    “这旗，烧了吧。” 旁边有人高声喊道。


    石安望着狼皮大旗，没有说话。烧了也好，这面旗，不该再立起来。


    他站起身，心头忽然想起赵二。赵二投了匈奴，若是还活着，此刻多半跟着右贤王一同北逃。他抬眼望向河对岸灰蒙蒙的荒原，心里暗暗想着，赵二，你跑吧。你跑得再远，我也记着。


    夜里，石安去找什长，问起赵二的下落。什长靠着木柱，肋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听完石安的问话，他沉默许久。


    “赵二确实投了匈奴。这一仗右贤王大败，他多半跟着一同往北逃了。”


    石安双拳攥紧，一言不发。


    “你恨他？” 什长问。


    “恨。”


    什长看着他：“恨，是要讨公道的。可他如今逃入草原，你不能孤身追过去。仗打完了，你该想想往后的日子。”


    石安依旧攥着拳头：“我记着。他欠下来的，我不会忘。”


    “记着就好，别让这份恨意，烧昏了自己。” 什长叮嘱。


    第二天，石安走到俘虏营外。他心里存着一丝念想，或许匈奴俘虏之中，有人见过赵二。他站在木栅栏外面，扫视着蹲在里面的俘虏，目光落在一个瘦小的匈奴兵身上，那人似乎听得懂汉话。


    “你，” 石安开口唤他，“见过一个汉人吗？一个帮匈奴挖壕沟的汉人。”


    那匈奴兵缩着脖子，不敢应声。石安又问一遍，他才磕磕巴巴开口：“有…… 有一个汉人，跟着右贤王，跑了。”


    “他长什么样？”


    “手很巧，会磨刀。”


    石安心头一沉。赵二手脚麻利，素来擅长磨刀。这人，定然就是赵二。赵二果然跟着右贤王逃向草原深处。


    他站在栅栏外，久久望向北方。赵二跑了，这笔账，他早晚要讨回来。


    当晚，石安蹲在火堆边，望着跳动的火苗。仗打赢了，右贤王跑了，赵二也跟着逃了。城墙守住了，来犯的敌寇被击溃。本该欢喜，可他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李伯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在想什么？”


    “想赵二。他跟着右贤王，一起跑了。”


    李伯望着火堆，沉默许久：“跑了便跑了。他跟着匈奴远走，往后只能在草原上漂泊，再也回不来自己的家。是他自己，把家丢了。”


    石安望着火光，低声开口：“李伯，那我呢？若是我一直追着赵二不放，是不是也会耽搁自己的日子？”


    李伯转头看向他：“你和他不一样。你追赵二，是为讨一份公道；赵二逃走，只为苟全性命。你追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家；他一路奔逃，心里只剩下他自己。”


    石安慢慢咀嚼这番话。他记着赵二的亏欠，可心底还装着故土，装着家里的灯火，装着父亲的旱烟。


    “李伯，我懂了。我记着他，可我也要好好过日子。”


    “这就对了。”


    石安靠着火堆，目光落在摇曳的火苗上。右贤王遁走，赵二远逃。这一仗，守住了墙，击退了强敌。石头的仇，他一刻也没有忘记。


    等回到原先的戍墙营地，他要去石头的坟前坐坐。告诉石头，右贤王败逃，河套安稳了；告诉石头，那面狼皮王旗，丢在了河滩的泥地里；告诉石头，他石安，活着回来了。


    他活着，便能替石头把日子过下去；他活着，便能守好家里那盏不灭的灯。


    有家在，他就不能倒下。


    右贤王走了，赵二走了，可他还在。只要他还在，这道戍墙就还在。


    往后，他要把残破的城墙修补妥当，让墙后面一户户人家，继续安稳度日。


    他想起，明日大军便要拔营南撤，返回戍地。他要回去修墙，要把战死弟兄的尸骨妥善安置。石头还埋在荒原，他答应过石头，总有一日，要带石头回家。


    石安靠着火堆，慢慢合上双眼。荒原的夜风掠过营地，呜呜作响。他心里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