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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游戏

    林杰这辈子第一次走进网吧。


    SARS让这座城市变成了半座空城,但网吧里依然坐着十几个人。CRT显示器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照成青蓝色,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如同古老部落祭祀时的鼓点。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抽烟,烟雾在显示器的蓝光中缓慢升腾。


    门口贴着三张告示:一张是《幻世传奇》的新资料片海报,骑士挥剑斩龙;一张是QQ珊瑚虫版的广告;最上面那张是SARS预防宣传页,四个红字:开窗通风。


    网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三层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林杰。


    "上网?身份证。"


    林杰出示了证件。老板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不安。他认识这种证件——不是普通警察的工作证,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烫金的编号。


    "特案调查局。"林杰说,"问你几个问题。"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网吧里的客人,压低声音:"去后面说。"


    后面是一间不到五平米的储物间,堆满了泡面箱和矿泉水。老板从箱子上拂出一小块空间,示意林杰坐下。


    "这三个人,你见过吗?"


    林杰递过三张照片。陈明、王芳、李浩。


    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头:"眼熟。都是常客,特别是这个小伙子,"他指着陈明,"他基本住在我这儿了,包了一台机子。"


    "包机?"


    "疫情之前的事了。他租了十五号机,一个月四百块,说是为了打副本。"老板皱起眉头,"警官,这三人……出什么事了?"


    "死了。"


    老板的脸色在口罩后面变得煞白。


    "都、都死了?"


    "心脏骤停。死在电脑前。"林杰盯着老板的眼睛,"他们死的时候,都在玩《幻世传奇》。"


    老板的手开始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三次才把火机打着。


    "我……我这网吧没事吧?"他的声音发颤,"疫情本来就没什么生意了,要是再传出什么命案……"


    "你配合调查,就不会有事。"林杰说,"这三个人在游戏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比如经常提到的地名、经常一起玩的人?"


    老板想了想,摇头:"我不玩游戏,就知道他们天天坐那儿敲键盘。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个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大概一个月前吧,有个怪人来过我网吧。"


    "多怪?"


    "穿着一身黑,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他没上网,就是在每台电脑前面站了一会儿,插了个什么东西。"老板抽了一口烟,"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系统升级''''。我以为是运营商派来的技术员,就没管。"


    "每台电脑?"


    "三十台,一台没落。"


    林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三十台电脑全部被插过不明设备,这意味着整个网吧都可能被改装过。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真没看清。个子不高,走路没声音。"老板把烟掐了,"警官,我这网吧……不会真有事吧?"


    林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推开储物间的门,走到网吧大厅里。


    十五号机。角落的位置,屏幕比其他机子更大一些。座位上有一个凹陷的印子——长时间有人坐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林杰蹲下来检查主机,背面除了正常的电源线和网线,还多了一根黑色的细线,顺着墙壁延伸到地板下面。


    他顺着黑线走到墙角,发现地板上有一个被钻开的小孔,线从小孔钻下去,消失不见。


    "老板,这下面是什么?"


    老板跟过来,看着那个小孔,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我这里没打过洞。"


    林杰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回到十五号机前,按下开机键。


    显示器亮起,熟悉的Windows XP启动画面,蓝天白云。桌面背景是一个游戏截图——《幻世传奇》里的某个场景,一座宏伟的城市,城门上写着四个金字:永恒之城。


    林杰盯着那四个字。


    陈明的室友提到过这个词。李浩死前说过"升级就能见到永恒之城的城主"。但当他问王海时,王海的回答是:《幻世传奇》的官方地图里,不存在"永恒之城"这个地点。


    桌面上有一个《幻世传奇》的快捷方式。林杰双击打开。


    游戏启动,登录界面弹出。账号栏里已经填好了一串数字:龙战士007。密码栏是空的。


    林杰没有尝试输入密码。他退出登录界面,打开了游戏的官方网站,找到一个客服QQ号。


    QQ响了七声才接通。


    "幻世传奇客服,工号034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对话框里跳出一行标准回复。


    林杰打字很慢,他不太习惯键盘输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我想查询一个游戏地点。永恒之城。"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尊敬的玩家,您查询的地点不存在于当前游戏版本中。建议您关注官方网站,获取最新资料片信息。祝您游戏愉快。"


    "不是资料片。"林杰继续敲字,"三名玩家在游戏中提到了这个地点,之后死亡。我是警察,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这一次,沉默更长。


    然后客服回复:"您好,我需要向上级汇报。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我们稍后回复。"


    林杰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他没有离开网吧,而是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观察那些正在玩游戏的年轻人。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正在激烈地敲击键盘,嘴里喊着"集火!集火!";一个女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屏幕上是她正在精心装饰的虚拟小屋;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凑在一起,围着一台屏幕看一场激烈的PK对战。


    这些人的生活,有一半活在屏幕里。


    ---


    回到特案调查局时,赵磊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他的眼睛发亮,那是发现线索时的兴奋。


    "师父,查到东西了。"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林杰。屏幕上是一个时间轴,标注着三名死者死前七十二小时的游戏活动。


    "你看这里。"赵磊指着时间轴上的三个红点,"陈明在死亡前四十八小时,王芳在死亡前六十小时,李浩在死亡前七十二小时——三个时间点,他们都收到了同一封系统邮件。"


    "什么邮件?"


    "特殊任务邀请函。"赵磊点开一个截图,"邀请他们体验''''终极副本:永恒之境''''。邮件的发件人ID是''''SYSTEM_ADMIN'''',但师父,这个ID在游戏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不存在。"赵磊点头,"我通过特殊渠道联系到了《幻世传奇》的一个运维工程师,他查了整个数据库,没有找到任何发送这封邮件的记录。这些邮件是凭空出现在三名玩家的收件箱里的。"


    凭空出现。


    林杰想起了那根从十五号机钻到地板下面的黑线,想起了网吧老板说的那个"走路没声音的人"。


    "还有更关键的。"赵磊调出另一张截图,是三名死者的游戏聊天记录,"师父你看,他们在收到邀请函之后,聊天记录里都频繁出现了一个词。"


    林杰看向屏幕。


    三个聊天窗口,三段不同的对话,但同一个词反复出现:


    永恒之城。


    "陈明跟一个队友说:''''永恒之城的城门今天开了一条缝,我看到里面了,特别壮观。''''王芳在游戏公会频道里说:''''永恒之城的NPC好智能,居然知道我的真名。''''李浩的聊天记录最多,他说''''永恒之城才是真正的游戏,外面的都是新手村''''。"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进入过这个''''永恒之城''''吗?"


    "从游戏日志来看,没有。"赵磊说,"他们的角色一直在常规地图活动,从未进入过任何非官方区域。但师父,这里有件怪事——"


    他打开一段游戏录像。画面里,陈明的角色"龙战士007"站在一片草原上,周围是常规的游戏场景,有树木、有河流、有其他玩家经过。


    但角色的视角一直锁定在远方的某个位置,即使其他玩家从他身边走过,即使怪物刷新在他脚下,他也不为所动。


    就像他在看着某个不存在于屏幕上的东西。


    "这段录像是陈明死前六小时的游戏画面。"赵磊说,"从日志来看,他的角色在游戏中''''注视''''这个方向超过四十个小时。而那个方向……"


    赵磊切换到游戏地图,在"龙战士007"注视的方向上画了一条延长线。


    线的尽头是一片空白区域。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没有地名,没有地形。


    "师父,我怀疑''''永恒之城''''确实存在于游戏服务器的某个区域,但它不是官方内容。它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非法植入的一个隐藏地图。"


    林杰看着那片空白区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个隐藏地图的入口在哪?"


    "还没找到。"赵磊说,"但我发现了一点线索。所有提到''''永恒之城''''的玩家,在提到之前都执行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什么动作?"


    "他们在游戏里输入了一串代码。不是官方指令,类似于暗号。"赵磊打开一个文本文件,"/enter eternity。进入永恒。"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空荡的街道,一个穿防护服的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满了蔬菜。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正在与一种看不见的病毒作战。


    而他正在与另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作战。


    "赵磊,"林杰没有回头,"你想办法找到进入那个隐藏地图的方法。同时,联系王海,让他把三名死者电脑里的所有数据做深度分析,特别是任何非标准的电磁信号记录。"


    "师父,你觉得这不是普通的网络犯罪?"


    林杰转身看着徒弟:"三名年轻人,坐在电脑前,被吓死了,但脸上带着笑。他们的游戏角色在死后继续活动。还有一个不存在于官方数据库里的隐藏城市,需要输入''''进入永恒''''才能抵达。"


    他停顿了一下。


    "赵磊,普通的网络犯罪做不到这些。"


    赵磊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林杰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消毒灯发出紫色的幽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不是来自那个已注销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警官,客服把我你的号码给我了。关于''''永恒之城'''',我知道一些游戏里的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今晚八点,幻世传奇,新手村,找''''小雪球''''。"


    林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调查这个案子,甚至知道他今晚八点有空。他回头看了看会议室的方向,赵磊还在电脑前忙碌,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把短信转发给王海,附言:"查这个号码的来源。"


    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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