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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眠,我好想你

    “注意身份。”


    “注意分寸。”


    “注意场合。”


    这是近些年沈眠对她说过最多的话。


    姜氧之喉间微涩,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她恍惚失神,思绪被拽回十年前。


    小升初落幕,得知被省重点录取那日,姜氧之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沈眠这个好消息。


    她给沈眠连发了好几条信息,满心雀跃地报喜,可一直到深夜临睡前也没等到任何回复。喜悦与落差反复拉扯,压不住心事的少女在深夜里拨去那通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在心底打好了腹稿,先和姐姐撒个娇说自己不是有意打扰她,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姜氧之心跳如雷,她伸手碰了碰花瓶中栀子花的花瓣,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可电话接通瞬间,却似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淋到了尾,少女半张着唇,愣了好半天。


    听筒那头,陌生的女声反复询问。


    “你好,我是沈眠的助理,请问有什么事吗?沈姐在忙,我可以代为转达。”


    “你好?”


    姜氧之静静听着,心底那点滚烫渐渐凉透。


    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悦,不值一提。


    “没事……”


    姜氧之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下一片厚重的阴影,哽到喉头的话斟酌再三仍是无法说出口,“我打错了,不好意思啊……”


    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搁在桌面。


    窗外冷凝月色从缝隙中挤进来,薄薄一层盖在桌面,瓶中栀子花也开得正好。


    姜氧之看着看着,忽然红了眼。


    她双臂交叠,伏在桌上,脑海里无意识想起,白天看到电视屏幕里的采访。


    屏幕中的沈眠端坐在镜头前,面对主持人犀利提问时,已经能泰然应对了,早已褪去年少青涩。


    她清晰记得沈眠说的话。


    她说,我学着忽视外界的恶评,想用“质量”为自己正名,但在以“质量”取胜之前,我只能频繁拍戏让大家看见。


    镜头里的人一身简单牛仔短裙,墨发松松低挽,几缕碎发修饰鬓角,笑容和回答已经无法让人捉到错处。


    短短几年,沈眠变化的太大。她变得疏离成熟,锋芒内敛,几乎快让姜氧之认不出来。


    但思念是真的,她很想、很想沈眠。


    几乎是一瞬间的冲动,她决定去见她。


    十二岁的姜氧之揣着身份证和单薄背包,独自踏上前往沈眠所在京城的航班。


    登机前,她偷偷给妈妈打了电话,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忐忑,“妈妈,我已经在机场了,你别告诉姐姐,她很忙……”


    卫沅蓓接到电话时有一瞬的错愕,正在浇花的手微颤,水渍倾洒到裙摆,但她来不及顾及,不自觉吸了口气,惊呼出来:“你在哪!?”


    姜氧之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干,但胆大成这样的还是头一遭,耳廓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红晕,捂着手机快速道:“飞机要飞了!我很安全的,妈妈你别担心,落地我会报平安,你别跟姐姐讲!”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卫沅蓓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拗不过女儿,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匆匆联系沈眠。


    但当沈眠看到这条消息时,距离姜氧之独自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了。


    她刚结束盛典,礼裙未换,却顾不上接踵而至的采访与合影,快步疾行上了保姆车。


    “去机场!”


    短短三个字,语速极快,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助理将私人手机也递给她,一边安抚:“眠姐,没收到妹妹的电话,可能是飞机晚点了?”


    沈眠紧紧抿着唇,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始终无法接通,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回荡。她指尖用力捏紧,手中皮包被攥出褶印,急火攻心的瞬间,眼前黑了黑。


    她经年筑起的冷静壁垒,此刻全然崩塌。


    黑色保姆车在夜色下一路疾行,终于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机场。


    因为身份特殊,沈眠没有下车,她带着口罩从车窗内望去,助理正一路小跑进机场。


    两分钟后,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发现没有信息。


    三分钟后再次低头,微颤的细长羽睫昭示着她的心急不安。


    下一秒,铃声响起,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沈眠攥紧了拳。


    姜氧之终于打开电量告罄的手机,看清数通未接电话后,心紧了紧,下意识低声道:“姐姐,我……”


    “你在哪里?”听筒那面沈眠的怒火克制不住轰然炸开,姜氧之被她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到。


    “我……我在你小区门口,我手机没电了……借的充电宝……”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听见粗重急促的喘息声,片刻后,是重物轻撞的闷响。清脆一声,敲碎所有冷静。


    沈眠狠狠捶了下车窗,玉镯磕碰腕骨,随之磕在玻璃窗上。


    顾不上疼痛,沈眠深吸一口气,不虞道:“等着,我马上回来。”


    姜氧之一怔,沈眠陌生又冷漠的语调让她生出难过的情绪,她低低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转头给妈妈报了平安。


    姜氧之见到沈眠是三十分钟后,迎着夜色,低调的保姆车刹在面前,车门缓缓展开,露出日思夜想的脸。可那张脸的主人一言不发,穿着一身华丽礼服委身下车,长身玉立在她面前。


    沈眠只瞥了她眼,随后转身敲了敲车窗,对里面的助理低声交代:“明天的访谈帮我推掉,顺延后天、大后天都可以。”


    助理咬唇看了眼沈眠寒霜满布的脸,将递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夜露深沉,只余下她们二人。


    姜氧之咬着唇,微微仰起脸,白净小脸扬着笑意,却也生出些胆怯,连迈上前的步子都顿在原地。


    她听见沈眠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哒哒”作响,几声过后,沈眠像是嫌鞋跟太吵,干脆弯腰褪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


    “姐姐……”


    姜氧之又嗫嚅一声,姐姐是因为她过来而生气吗?


    沈眠看起来疲惫极了,她叹了口气,抬起的手轻轻搭在姜氧之肩头,僵硬的面容已然挤不出笑,“回家吧。”


    姜氧之看出她的疲惫,垂眸盯着她雪白双足赤裸裸踩在地面,她想问一句:“姐姐,会不会很疼。”


    可沈眠已经先她几步往前走了,姜氧之只好闭嘴跟上。


    一路无言,小区安保很好,入住率不高,夜间楼下步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出现。


    姜氧之看着沈眠刷开一楼大门,跟着走进电梯,金属轿厢壁印着她们的脸。


    一个苦瓜脸,另一个也是苦瓜脸。


    姜氧之不知道沈眠为什么不开心,而她因为沈眠的不开心变得更难过。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因为她的到来感到麻烦。


    家门合上那一瞬,沈眠好似卸下厚厚一层伪装,疲色从脸上浮出来。


    她看着沈眠将高跟鞋随意仍在鞋柜前,又抛下手包,转过身盯着自己看,整个屋子只有玄关亮着一顶廊灯,微弱冷白的光线落在沈眠脸上。


    她嗓音嘶哑,问:“为什么?”


    姜氧之不解,茫然抬头望去。


    沈眠骤然拔高音量:“为什么敢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姜氧之。”沈眠平复着呼吸,灼红的眼角彰显着火气犹在,“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知不知道家人会担心你?”


    一连几句问责,语气冷漠疏离。


    少女积攒的委屈迸发出来。


    “可我就是想你了!”


    姜氧之边抹眼泪边抽噎,手背胡乱扫开不断滚落的泪珠,哽咽声卡在喉咙里,一句话断断续续飘出来:“你...你一直不回来,还不能让我来找你吗?”


    “可是,可是说出来你们都不会同意的,我没有办法了……”


    “姐姐,我没有办法了......”


    眼底水汽汹涌,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姜氧之索性放弃,两只手直直垂在身侧,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


    “沈眠,我好想你……”


    沈眠思绪片刻迟缓,似是对她称谓的诧异。


    一声“沈眠”带来一阵清晰的错位感。


    姜氧之跟在沈眠身后,叽叽喳喳喊姐姐一晃就是六年。


    这是她第一次,喊出“沈眠”二字。


    久别重逢的喜悦不复存在,浸满泪光的面容在惨白灯光下更显可怜无助。


    “抱歉。”沈眠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想伸手安抚,但触到她明显的颤意时,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屋内只剩姜氧之破碎的哽咽声。


    二人僵持了许久,直到姜氧之逐渐停了抽泣,抬起头与沈眠对望,她看清了沈眠眼中来不及化开的疼惜与难过。


    精致的妆面被泪水晕开,素来清冷坚毅的人红了眼眶,显得格外单薄与憔悴。


    沈眠再次低声开口,掺着哭过的嘶哑,“对不起,我有点失控。”


    姜氧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闷疼,她也最是见不得沈眠流泪。


    在她印象中,沈眠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没有什么能击败她,也没有什么能打到她。


    可是因为自己,沈眠红了眼睛,泪水濡湿脸颊,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姜氧之没有犹豫地抬手蹭蹭沈眠下巴处悬而不落的泪珠,想安抚,说:“你别哭……”


    正说着说着自己也哭出声,一边想帮沈眠擦拭眼泪,一边“呜呜”不停。


    姜氧之此番哭的酣畅淋漓,像是要将这许多委屈都哭给沈眠听,最后边哭边打嗝,逗得沈眠将她揽进怀中低声哄诱。


    沈眠无奈地揉了揉她脸蛋,像是生怕她哭得背过气去,嗓音又换回了熟悉的温柔,说:“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姜氧之抬头望进酿满了月色般柔和的眸,才敢继续说下去,“其实姐姐也很想我,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我来的没有错,姐姐别怪我了。”


    沈眠深吸一口气,眼尾轻轻抬了一下,却还是绷着脸教育她:“可是你让大家都担心了。”


    姜氧之自知理亏,扯了扯沈眠腕子上的玉镯,指腹轻轻摸索着,问:“就当将功补过行吗?”


    沈眠不禁反问:“你哪来的功?”


    “让你不用开口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话糙理不糙,沈眠一时失语,也有些动容。


    “不要油嘴滑舌。”


    沈眠戳了戳她额头,“这几天乖一点。”


    姜氧之乖巧应下,忙抱住沈眠小臂卖笑脸。


    夜里,姜氧之滚进沈眠怀里怎么都不肯撒手,手脚并用缠着她,沈眠挣扎无果,笑骂她:“你是八爪鱼吗?”


    随后又问:“明天我休假,想去哪玩?”


    姜·八爪鱼·氧之头也不抬地回她:“哪都不去也可以,就在家。”


    沈眠似是无奈道:“哪都不去还浪费我一天假,不如跟我去工作?”


    姜氧之兴奋的像只拍掌的小海豹,“好呀,我跟姐姐去工作!”


    她还不知道沈眠的工作究竟是做什么的,有同学说大明星都可舒服了,不用读书考试,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姐姐一直都很忙碌,但她却一直不了解“明星”到底在做什么。


    翌日早,姜氧之便跟着沈眠进入一档访谈录制现场,从没见过“世面”的她持续处于亢奋状态中,一路上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直到被沈眠第三次眼神警示才略微好转。


    沈眠从包里翻出顶棒球帽给她扣上,又找助理要来口罩,再三叮嘱她不能取下。


    “跟紧姐姐们走,帽子和口罩不能拿下来,知道吗?”


    姜氧之乖乖点头。


    片刻后,车子在广电楼下停稳,沈眠先行一步下了车,混在助理堆中的姜氧之默默跟着。两侧被戒线阻拦后的人群里开始有尖叫声,灯光不断闪烁,围拢上前的保安将她们隔离开,姜氧之被包围在几人之间丝毫没有思量余地,只得低头快步跟随。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粉丝的“热情”,有想冲破保安阻挡之人很多,她们一声声呼唤着“沈眠”的名字,长枪短炮一股脑堆上前,喧闹声经久未歇。可她走在其间时,却只有害怕与孤独。


    姐姐也是如此吗?她也会害怕吗?


    姜氧之不知道。


    她被安排在台下落座,面前的摄影机与灯光围绕着场中高台,也有许多工作人员不断穿梭在眼前,他们步子略急,嗓音粗大,指挥着现场运转。


    姜氧之目不转睛循着沈眠身影,看见有人在帮她整理头发,有人在帮她打理衣裙,她周遭围绕者众,每一个看起来都温和亲密。


    姜氧之没来由的低落,她看见另一位打扮精致的姐姐走近了沈眠,她们手挽着手,谈笑间沈眠被逗乐,频频捂嘴低笑。


    她远远望着,心底泛起来难过或是羡慕。她与沈眠之间那层屏障好似越来越厚,模糊到沈眠的身影都快要看不清。


    帽檐下的少女眼眶泛红,她静静坐在那里,与这里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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