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维克托来说，人们是否对他改观，或者舆论往好往坏发展，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想踢球。


    他很高兴图赫尔在这种时候愿意支持他。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几分钟后，维克托离开办公室。


    路上，他看到走廊尽头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干活儿，周围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皱巴巴的海报。


    “你们，快把这些没用的拿去丢掉，碍事。”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吩咐完，踩着梯子去撕墙上最后的大幅海报。


    维克托侧身路过，没去打扰他们。


    但从空隙中他看见满地的海报正是前不久才挂上去的、他自己站在中间c位的那些。


    系统：！


    [他们怎么这样！]


    大鹦鹉‘呼呼啦啦’拍打翅膀表达不满。


    “过分！过分！”


    几名工作人员被吓了一跳，随即看到贴着墙边的维克托，表情立刻从愠怒变得非常尴尬。


    “咳咳——”


    梯子上的那人干巴巴说：“这是，呃，俱乐部安排。”


    维克托‘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顺便按住蠢蠢欲动的大鹦鹉。


    “你叨伤人我要负责。”


    系统这才作罢。


    经过拐角，透过玻璃反光，维克托看到最后一张海报也被揭了下来，轻飘飘的，像张口香糖纸一样落在地上，很快被扒拉到角落。


    另一边。


    维克托走后，图赫尔接到一通电话。


    对面的声音平得像机器。


    他说：“董事会叫你过去，现在。”


    *


    接下来的几天，维克托没再关注足球外的任何事，保持着‘家——训练场——虚拟空间’这样三点一线的生活。


    在参加最后一次赛前会议的路上，他碰见了内马尔，巴西球星看起来似乎正要走。


    “嘿。”维克托打了声招呼。


    顺便问：“最后一次合训，你不来？”


    “nah。”


    内马尔皱了皱鼻子。


    “我得去做个检查，脚踝和小腿感觉不太对。”他说，“昨天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开始疼。”


    维克托点点头。


    “祝你顺利。”


    简单聊过几句，维克托告别内马尔来到会议室，距离开始仅剩3分钟，但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在。


    助教，体能师，没有派系的几个球员。


    其中只有一人是法国人。


    “来这儿，维克托。”姆巴佩从前排转身，对少年招手。


    这有点奇怪。


    之前的几天他和法国帮几乎跟维克托断绝了关系，尽管有时私下遇上对面还是很客气，但远没有之前的亲近。


    今天是怎么回事？


    少年犹豫半秒，走过去在姆巴佩旁边坐下。


    “我不理解你退出国家队的做法，只是为了些舆论，非常不理智，但它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法国球星说道。


    果然。


    还是要聊这事。


    维克托：“嗯。”


    “事实上，你不在法国队反倒让事情变简单了。”姆巴佩又说，“现在你只要收敛点，在俱乐部好好踢，带回奖杯，球迷们会原谅你的。”


    前半句维克托认可，后半句不行。


    他没做错事，何来原谅？


    但维克托懒得争辩。


    “还有事吗？”他问。


    姆巴佩说：“有。”


    随后他私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维克托：“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聚会吗，你就别来了，现在你的身份不适合出现。”


    什么？


    ……嗯，哦。


    维克托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姆巴佩说的是什么——说真的，要不是他再提起来，维克托都忘了有这回事。


    于是痛快答应。


    姆巴佩：“谢谢。”


    维克托短暂地对他微笑了一下，心想：不，我谢谢你。那种政.治气息浓厚场合他本来也不想去。


    “……”


    余光瞥见少年脸上的笑，姆巴佩愣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仿佛被石化咒击中，直到法国帮众人逐渐抵达并在后排叫他才回过神来。


    还没进圈就被抛弃，居然能笑出来？


    难以理解。


    姆巴佩：“我到后面去了，你——”


    维克托恢复淡淡的表情半句话没说。


    姆巴佩收声离开。


    很快，当最后一个人落座，图赫尔让助教关门，开始播放幻灯片，讲解起最终版战术细节。


    维克托那排始终没人。


    而每当主教练讲到具体责任划分，视线扫过来总会先停顿半拍，然后颇为僵硬地避开那双绿眼睛。


    奇怪。


    *


    回到家，维克托开始收拾行李箱，就在他思考去慕尼黑该穿什么衣服的时候，不远处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


    系统：[我来！]


    大鹦鹉飞过去叼起手机。


    维克托：“这点距离我可以——”


    ‘咔嚓’


    屏幕碎成网状。


    维克托：“——自己拿。”


    系统：[哎嘿]


    系统：[我赔你个更高科技的手机吧，你想要ios30还是ios1000？]


    维克托：？


    他哪个都不想要。


    不过说真的，水果机能出到1000？


    系统：[或者你想要外星科技？我可以给你弄来个不同世界的手机，套这里的外壳，可以看异世界八卦和……]


    碎了屏的手机掉在维克托的行李箱里，倒是还能亮，乱糟糟的碎纹下，显示短信来自图赫尔。


    图赫尔？


    维克托微微皱眉，点开短信。


    上面写：[我尽了最大努力说服董事会，但他们仍然希望你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在公众面前，我很抱歉，维克托，明天你不用来了。p.s.听说莱昂纳多在准备你的合同，别让他太容易得到你，好吗。]


    “……”


    现在他知道图赫尔下午为什么奇怪了。


    系统还在叨叨个没完。


    烦。


    心里冒火，从头烧到脚，维克托耳朵嗡嗡直响，他看了大鹦鹉一眼，冷不丁捏住鸟嘴，手动闭麦。


    [喂你——]


    系统拍打着翅膀挣脱，正要谴责，突然瞥见手机屏上的短信，先是一愣，差点从空中摔落，随即它爆发出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叫声。


    [不让你去了？？什么情况！！！]


    维克托没说话。


    他默默起身，把自己摔在床上，尽量不看手机，耳机，床头灯或者水杯等物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摔东西。


    凭什么。


    主教练不让他上，他接受。


    董事会不让他上……


    一群光会勾心斗角的神经病，凭什么。


    足球不该是这样的。


    他能踢，他能赢，他就该上。


    维克托好烦。


    ‘嘭’


    他翻身，一拳捶在枕头上。


    “见鬼的。”


    他开始厌倦巴黎的一切。


    维克托可以不在乎媒体的看法不在乎队友的态度甚至不在乎薪资，但现在，这些东西居然影响了他踢球。


    系统：[维奇……]


    大鹦鹉跳到枕头上，用鸟嘴轻轻贴他额头。


    维克托知道它在安慰他，可这没用，因为他的火气并不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记者？营销号？董事会？都不是。


    每个人都有份。


    见鬼的体系。


    透过大鹦鹉彩色的羽毛，维克托视线聚焦在自己门后的那件球衣，上面印着他的背号，金色的23号。


    什么东西‘啪’的断裂。


    他盯着号码，好像突然理解了马拉多纳。


    现代足球的世界里，足球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他赢了曼联，赢了巴萨，到头来还不是输给一群球也不会踢跑两步就喘的高层。


    “……tt。”


    维克托当即翻身进入虚拟空间。


    *


    【您已进……】


    【跳过】


    【跳过】


    少年熟练摆脱所有程序步骤，面对场地中央悠闲的马拉多纳，气势汹汹冲了过去。


    带着情绪？


    是的。


    他现在就是有情绪要发泄。


    “哦？”


    看着维克托阴沉的脸色，马拉多纳眉梢一挑，转动脚踝拨球接背身防守，嚼口香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小子，你这——”


    维克托全当没听见。


    先是急刹贴近马拉多纳，然后步步紧逼，封堵住所有可能晃动的路线，速度快得惊人，并且最可怕的是这个频率没有丝毫下降。


    在他强势逼抢下，阿根廷人很快露出破绽。


    维克托看准时机左脚一扣，身体顺势发力猛地往前窜出，顺势用肩膀挡住马拉多纳，两步控住皮球。


    不过控球后他没有带向球门进球，而是反常的停了下来。


    原地起脚。


    伴随着‘嘭’的巨响，足球打在立柱上。


    没进。


    马拉多纳没有追，抱起胳膊看维克托。


    维克托沉默着跑去捡了球，然后回来，摆好球，在阿根廷球王的注视下再一次把球狠狠踢出去。


    没瞄着球门，就是砸柱子。


    然后再捡，再踢。


    一直踢一直踢。


    直到维克托再也踢不动躺倒在草地上。


    “呼、呼——”


    半分钟后，马拉多纳乐呵呵走到他旁边，重新打量少年一会儿，然后吹了声口哨，蹲下身，慢悠悠开始鼓掌。


    维克托喘着气扭头看他。


    “为什么？”


    马拉多纳反问：“你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维克托继续穿粗气。


    老实说，他想问所有人，问全世界。


    「这见鬼的情况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拉多纳哈哈大笑。


    “怎么，终于觉得委屈了？”


    维克托：……


    哼。


    马拉多纳：“别冲我瞪眼，这很好。”


    维克托：“好什么？”


    “现在你知道，足球不只有90分钟，或者120分钟。”阿根廷人摊手，“真正的比赛从你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少年狠狠皱起眉。


    “所以——”马拉多纳继续说，“那些人看着你，替你决定什么时候上场，替你决定媒体怎么写，替你决定球迷怎么看你，甚至替你决定国家队。”


    是的是的是的。


    这些都是维克托亲身经历过的。


    可是，


    “那些事情都跟足球没关系。”


    他只想踢球。


    “是没关系。”马拉多纳笑出两排大牙，“可你发现没有，它们偏偏决定了你能不能踢球。”


    维克托：……


    外行决定内行。


    荒谬。


    马拉多纳脸上笑容扩大。


    他拍拍身上的草屑，起身对维克托伸手：“欢迎来到真正的职业足球，以前那个，叫青训。”


    “起来。”


    阿根廷人脸上浮现认真。


    “现在，继续。”


    *


    与此同时，图赫尔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眼就接到助教的紧急来电：“内马尔检查结果出来了，脚踝韧带损伤，小腿肌肉拉伤，预计伤缺6到8周。”


    噩耗。


    图赫尔深呼吸调整自己。


    “知道了。”他说，“具体伤情报告发给我，再拷贝一份给队医。”


    电话挂断，巴黎主帅心烦意乱。


    可还没等他在心里调整阵型，第二通电话打了进来：“坏消息，维拉蒂旧伤复发，明天预计无法首发。”


    该死。


    图赫尔放下手机，打开免提，狠狠按了按太阳穴。结果烦恼没被按跑，反而按出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这通电话还没结束第三通接踵而至。


    来电的是他最信任的助手。


    “托马斯，出事了。”对面语气沉重，“前天法国帮聚会，现场有人检测出新冠阳性，目前已出现症状。”


    图赫尔：……


    他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


    “消息被同步到了德国，拜仁那边表示，所有密接球员必须接受隔离，否则禁止入境。”助手说。


    “什么？！”


    图赫尔猛地坐直身体。


    助手：“是的，拜仁态度强硬，要么延期比赛要么空场进行，还必须由巴黎承担退票和相关损失。”


    这个俱乐部肯定是不同意的。


    图赫尔用手掌按了按眼窝，尽量平静地要求道：“都有谁在名单上，给我念一遍，然后把它同步给总监。”


    助手说好，然后开始念名单。


    巴黎主帅坐在床边，那些名字传进耳朵，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好像永远都念不完。


    本就不富裕的阵容此刻雪上加霜。


    怎么办？


    图赫尔脑子里飞快推演。


    但怎么想现有的残阵带去安联屠宰场都会被惨案，除非——*


    除非他能上一个敢独自扛起大旗、决定比赛节奏、不吃压力，并且有实力制造惨案的球员。


    金色的身影立即在脑海浮现。


    图赫尔退出通讯界面，点开短信，只见最上面，那个被他满怀愧疚亲手划掉的名字此刻正安静躺在那里。


    ——维克托·普朗克。


    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