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比球赛先到的是各媒体标题。


    《队报》头版刊登出维克托赛后低头转身的照片，上面的大标题黑体加粗毫不留情给他下了定义：


    【mercenaire】


    在欧洲足坛这是个极具杀伤力的贬义词，意思是‘雇佣兵’或者‘唯利是图’者，出现在《队报》这样权威媒体的头版，不亚于直接把‘为了钱和前途不择手段毫无忠诚度’的标签贴在维克托额头。


    照片旁穿插着小标题：【巴黎中场再度瘫痪，图赫尔不得不饮鸩止渴，那个长着天使脸庞的叛徒今晚会在安联球场把大巴黎卖给拜仁吗？】


    主编写：


    “今晚，残阵大巴黎将在安联球场对战状态火热的拜仁，讽刺的是，图赫尔仅有的底牌是一个心已经飞向慕尼黑的17岁德国男孩。对巴黎而言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为他人做嫁衣；输了，返程的航班未必需要替他预留座位。”


    《巴黎人报》的标题更加爆款：


    【倒计时开始！维克托·普朗克是巴黎的救世主，还是拜仁安插在对手的内鬼？！】


    小标题：【大巴黎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王子公园为他戴上王冠，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去慕尼黑向他的新主俯首称臣！】


    不只有法国的媒体，全欧洲都对此事进行了报道，此外，巴黎死忠（cup）也公开发表声明称，今晚将不会为维克托送上任何掌声。


    评论区自然也乱成一团。


    “滚回你的香肠国！”、“法兰西不需要叛徒！”、“图赫尔真是瞎了眼，怎么让他首发？”、“赢球不需要你，输球更别想让我们背锅！”、“大巴黎的荣誉属于姆巴佩！”、“你只是歌还没断奶的德国投机分子……”


    类似的咒骂随处可见。


    而正主维克托对它们的看法如何呢？


    答案是没有看法。


    在魔怔人抵制他首发的同时，维克托正吃着酸奶配莓果，在飞机上看马拉多纳的纪录片。


    影片聚焦于马拉多纳在那不勒斯效力的时间，采用了大量过去的录像，所有现在采访均以旁白形式呈现。


    这是种很独特的视角，尤其对昨天还和马拉多纳一起踢球、一起探讨了球场之外的维克托来说。这让他对阿根廷球星的认识更加全面，同时也更能看清近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


    “人们很喜欢造神。哦这个人厉害，他是我的神！天啊，那个人更强，他才是真神！”


    虚拟空间里，临近结束，马拉多纳语气讽刺：“那些声音没有立场，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维克托趴在球筐上，听着阿根廷人的诉说突然有种苦于没有钥匙不知该如何打开的陈旧地下室被破门而入的顿悟感。


    “都只是噪音。”他轻声说。


    它们永远存在，会吵闹，会试图钻进你的耳朵里搅乱你的大脑。


    但噪音终究只是噪音。


    试图阻止它产生没有意义，它不会实质性的伤害到你，也没有必要和它去争辩什么。


    当你真正把主体落在自己身上就会发现，那些声音其实弱得可怜，愿意的话可以无视，心情好的时候也可以把它们当成某种背景音乐。


    把它们转化为养料。


    这才是马拉多纳真正教给他的，技术以外的足球哲学。


    这时有机组人员提醒：“5分钟后飞机即将落地，请各位做好准备。”


    维克托暂停影片摘下耳机。


    画面停在马拉多纳和私人体能师聊天的片段，体能师说：有时我会把它当成两个人看待，迭戈是那个敏感脆弱，承受了整个家庭重任的贫民窟孩子，马拉多纳则是人们眼里的大明星，是为了应对一切足球外压力时的人格铠甲。


    足球让他从贫民窟逃了出来，上了球场，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被抛在脑后，不考虑商业，不考虑媒体，也不用考虑那些手眼通天的朋友们。


    维克托类似。


    但和马拉多纳的责任不同，足球是维克托的岛屿，是天堂，在球场上他可以感受风感受草，感受奔跑，感受疲惫与快乐，他可以尽情地做他自己。


    所以。


    在了解过迭戈·马拉多纳一路走来的经历和选择后，维克托终于懂了，那些噪音从来不是冲着‘他’来的。


    它们追逐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被塑造出来的形象，家人和朋友眼里单纯的踢球男孩，舆论中心的流量密码，行走的支票，或者媒体赋予他的天才，叛徒，野心家，雇佣兵，这些标签。


    统统都不是他。


    他是维克托·普朗克。


    自己的，维克托·普朗克。


    拎上行李箱戴好墨镜，少年走下飞机，随着他出现，不远处的接机球迷团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嘘声。


    伴随着他们编的口水歌：


    噢~维克托~漂亮的金发小姑娘~


    合同还没签，身体已经为了钞票卖掉啦~


    去慕尼黑吧，去把板凳坐穿~


    我们不想要你~


    走吧走吧！别回法兰西！


    安保人员第一时间赶到维克托身边。


    然而正当他们做足准备护着他离开的时候，就看见维克托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球迷录像。


    安保：？


    为首的球迷见状一愣，随即更加冒火，大喊：“他在录我们！”


    骂声陡然拔高，几名激动的球迷拼命往前挤，差点掀翻安保。


    而维克托举着手机，让镜头慢慢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确认录得差不多后，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个向上抬的手势。


    “大点声，听不见。”


    路过的队友：……


    周围的众记者媒体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真是不怕。


    太嘲讽了。


    而巴黎的随队工作人员，比如新闻官，他脸都吓白了，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明天的《队报》会怎么写。


    也许，该提前拟个公关声明。


    维克托一如既往的不在乎。


    足足录了两分钟球迷们骂他的口水歌后，他心满意足将视频存进‘快乐’相册里，起了个名，然后拖着行李箱潇洒转身离开。


    “——老天！”


    有队友无意中看到他打字，回神后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朋友急忙问：“维克托写了什么？”


    那人干笑几声。


    “truemusic。”


    *


    上大巴前，维克托被新一波记者围住。


    “嘿维克托！跟我们聊聊，拜仁最近状态火热，你认为他们今天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安联球场是欧洲最难踢的客场之一，这是你第一次来，紧张吗？”


    “如果今天必须赢球，你觉得关键在哪里？还有还有，你认为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


    就在他即将上车时有个戴红帽子的球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塞给他一张金属小卡，上面刻着他踢巴萨时的某个传球瞬间。


    “送给你。”球迷笑着说。


    维克托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属浮雕，收下小卡，道谢。


    球迷：“欢迎你来慕尼黑，今天加油。”


    少年点头。


    随即他发现，这位球迷的外套下，穿的是拜仁主场球衣。


    维克托：“我是来踢你们的。”


    球迷还是笑。


    “我知道。”他说。


    这有点奇怪。


    但这是他的个人选择，附近还有几名拜仁球迷，似乎也觉得没问题。


    维克托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球迷笑眯眯挥手：“回头见，维奇，顺便——蓝色不太衬你头发。”


    停顿片刻他用口型补完了后半句：


    试试红色。


    *


    赛前3小时，巴伐利亚州突然开始下雪，直到巴黎的大巴车开进安联球场的地下停车场，雪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下车后图赫尔专门跑去看了眼天气。


    看起来雪战无法避免。


    这势必会对他们赛前部署的战术有所影响，再加上残阵带来的麻烦，图赫尔的头又开始疼。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场雪来得突然，拜仁那边也毫无准备。


    助教问：“要变阵吗？”


    图赫尔捏了捏眉心，摇摇头。


    “先等等。”


    助教应了声好，转身走进更衣室，照例将首发名单贴在墙上。


    名单的正对面维克托坐在长椅上系鞋带。


    更衣室里安安静静。


    这放大了巴黎队内目前的紧张情绪，几乎一半的首发球员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他们坐板凳的时间比出场时间多得多。


    “打起精神来伙计们！”


    马尔基尼奥斯起身试图活跃气氛，但只有几个人响应了他。


    系统：[要不你说几句，维奇，动员一下大家，赛前这种气氛，要不是我就在这里还以为你们输了呢。]


    贝利也同意。


    [赛前动员很重要的，它能决定你们的凝聚力。]他说。


    但维克托不喜欢在赛前大吼大叫。


    没意义。


    “凝聚力不是靠说话。”


    它靠比赛，靠进球。


    等上了场越踢越顺凝聚力自然就有了。


    维克托没接受系统和贝利的提议，他起身活动活动脚踝，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率先走出更衣室。


    安联球场的球员通道是一条长长的台阶，表面被涂成红色，印着巨大的拜仁队标，两边是显示屏，循环播放主力球员的视频。


    场外球迷的呼声喊得震天响。


    维克托边走边看，最开始是门将诺伊尔，然后是队魂穆勒，往后是上赛季欧冠决赛绝杀巴黎的边锋科曼，紧跟着是被球迷戏称伦敦之王的格纳布里……


    或许未来还会有——


    不。


    那不是重点。


    比赛才是。


    维克托停顿几秒，不再看两边的电子屏，继续往通道口走，很快看见裁判组正在勘测场地。


    看见他主裁判特别惊讶：“不再准备准备了吗，球员？”


    维克托：“不用。”


    他永远是准备好的。


    下一秒，早早开启直播的摄像扛着机器走了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几乎把整个镜头怼到他脸上。


    维克托：？


    大屏幕上，少年表情淡淡又精致的脸上浮现一丝疑惑，随即他后退到安全距离，对着镜头快速笑了一下，扭头去看外面的天气。


    “噢——”


    看台上，两名拜仁球迷发出感叹。


    “维克托长得又帅踢球又好，怎么看都是巴黎赚了，为什么骂他，不懂。”其中一人吐槽说。


    他朋友附和道：“对啊，还是自家青训，这都不珍惜。”


    前排球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身。


    “哈哈，那不是正好——”


    三人相视一笑。


    而另一边，某twitch直播间里则是另一幅光景，主播反戴着帽子和耳机，穿着姆巴佩的球衣蹲在电竞椅上。


    看见屏幕上的维克托对着镜头笑，他直接摔了耳机。


    “nonononono！兄弟们看到没有？他笑了！这小子居然笑了？？！”骂完，主播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笑！你今天最好别输！”


    直播间迅速刷屏。


    -lmaooooo


    -哥们又装起来了hh


    -（笑哭）


    “哦！等等chat！”


    主播突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跳起来拎到镜头前一瓶酒。


    “我发誓，今天我要开香槟！”他呲着牙对直播间信誓旦旦说，“真的，我实在看这小子不爽，拜仁赢了我当场开！”


    但一条付费留言跳出：


    「维奇在憋大招呢，等着吧！」


    主播瞪大眼睛。


    “憋个屁！”他指着显示屏上正在入场的金发少年，“就踢了不到半个赛季的好球，还纯运气好，踢的是史上最烂曼联和巴萨！今天这拜仁才是真考验，但内马尔姆巴佩都上不了，还是雪战，他能踢个鬼！”


    主播狠狠喷了一通，等他停下喝水，比赛刚好正式开始。


    “看！”


    拜仁开球。


    转播镜头十分懂得观众想看什么，开场后时不时切给维克托，漫天的大雪里，金发少年抬头观察，眉头微皱，神情冷酷，就好像是电影画面。


    主播：……


    “切，装半天，球都没断下来。”他暗自拍拍胸口调整好，嘲讽道，“就说巴黎要完吧，刚才谁说他攒大招？出来！”


    话音刚落就看见维克托瞬间启动甩开拜仁中场盯防，扛着格雷茨卡从他和基米希中间抢下足球。


    “盯他！”


    穆勒飞快回防。


    但维克托早早算准他的动作，脚踝一拨一勾，轻松侧身过掉穆勒，一记直塞交给前场的迪玛利亚。


    “靠！”


    格雷茨卡狠狠咬牙。


    湿滑的草地再加上雪片遮挡视线，他是怎么做到那么快的步频还能急刹变向，同时牢牢把球控制在脚下的！


    想归想，丢失球权还得回撤。


    格雷茨卡紧跟巴黎前场球员回撤到自家禁区，随时准备放铲，可惜，阿根廷人不适应雪天，冰冷的天气冻得迪玛利亚动作变形，射门直接飞上看台。


    主播：“哈！”


    他对着直播间得意大笑。


    “我说什么来着！普朗克这球传得没用！”他说，“前面花里胡哨搞那么多，最后还不是没进，真是笑死……”


    然而下一秒。


    “……whatthefu*k？！”


    主播瞪大着眼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直播镜头一阵地动山摇。


    “等等等等——”


    紧接着他像丧尸那样爬回来扑到屏幕上，帽子也掉了头发也乱了，浑身散发出的震惊传给直播间几万名观众。


    “假的吧！”


    主播喊到破音。


    “你们看见了吗，chat！nofu*kingway！！这、这小子真把自己当马拉多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