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玩梗被批评和质疑所取代,可讽刺的是,最响亮的那些声音偏偏来自一群不是球迷、甚至从未踏入过球场的人。
“看吧!我就说这事有问题!”
普朗克家的客厅里,维克托正窝在单人沙发里,右手撑着下巴,两条腿搭着茶几上,马蒂亚斯·沃格特则挺直胸膛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愤慨地一手指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屏幕一手把一沓分析报告甩得‘哗啦’直响。
“先乱剪了你妈妈的采访,现在又歪曲你哥哥的发言!见鬼的吸血虫!到底是正经媒体还是netflix?”经纪人骂道。
屏幕上是新的热搜。
【维克托哥哥:巴黎只是平台】
【维克托家人公开贬低巴黎青训】
【从母亲到哥哥,普朗克家不断质疑法国】
【维克托真实立场正在浮出水面】
旁边还有哥哥发言的视频截图,那甚至不是正常采访,是他在梅奔总部的餐厅和同事吃饭闲聊时被偷拍下来的。
经纪人不断刷新页面。
“前几天还是批评你火太快,没接受过考验,现在就进化成怀疑你对法国的忠诚度,这些人,又蠢又坏。”他摇头抱怨。
维克托始终沉默。
经纪人的抱怨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正处于神游状态,事实上,40分钟前他刚刚离开虚拟空间,那里发生了一件比现实更奇怪的事——
马拉多纳主动叫停了对抗。
“你有点变了,男孩。”他脚踩足球,眯着眼,嘴里的口香糖嚼得慢了几分,似笑非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维克托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侦探了?”
“从你心不在焉开始。”马拉多纳回怼。
少年停顿片刻。
淡淡说道:“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有?”马拉多纳拨了拨足球,“你在带着情绪跟我踢。”
维克托:……
“现实的事,我不会拿来这里说。”
他抬抬下巴示意对方:
继续。
然而马拉多纳不依不饶:“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这场挑战就永远也别开始。”
“……”
无赖。
维克托心里骂了句,调出光屏把近期的舆论展示给阿根廷人看,但拒绝做更多解释,他不认为自己有受到影响。
马拉多纳翻着那些热搜标题。
1分钟,3分钟,5分钟,看着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惊天动地,甚至吓到了不远处的大鹦鹉。
维克托看向系统:“程序坏了?”
[不知道啊。]
系统比他还懵。
就在这时马拉多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摸了摸眼泪看向维克托:“慢了。”
什么鬼?
少年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那边的媒体,动作真慢。”马拉多纳语气带笑,又透着嘲讽,“我那会儿的头版可比你这劲爆。”
维克托扯动嘴角。
怎么?
突然开始比惨。
紧接着阿根廷人也调出光屏,搜索了什么东西后把屏幕推向维克托:“看。”
维克托看了他几秒,这才看向屏幕,上面是几张很有年代感的报纸扫描件,时间显示1990年,马拉多纳手捧世界杯的图片在正中间。
标题写着:【国王已死】
旁边的副标题:足球可以原谅失败,意大利不会原谅背叛,那不勒斯的救世主终究还是阿根廷人。
哦。
维克托知道这件事。
1990年世界杯,马拉多纳率领阿根廷在半决赛淘汰了东道主意大利,而场地偏偏是他效力的球队那不勒斯的主场。
而赛前他还曾公开表示:“北方意大利人一直看不起那不勒斯,现在却要求那不勒斯人为意大利加油。”
整个意大利媒体都在抨击他的分裂言论。
往后翻。
报纸的其他地方还有一些关于马拉多纳私生子和他私生活的报道。
“看见没。”阿根廷人笑着说,“前一天我还是上帝,等睡醒起来我就成了恶魔,并妄图分裂意大利。”
停顿几秒他对维克托摇头。
“所以你这点东西——”
小意思。
维克托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面对的是几篇网络诋毁,而马拉多纳面对的是整个国家的一夜翻脸。
但,
“你给我看这个,想表达什么?”维克托关掉光屏,语气仍然平静。
马拉多纳观察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知道吗维克托,你真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他说,“出身好,家庭完整,没挨过饿。”
维克托皱眉。
“——也没真正被世界踩进泥里。”
马拉多纳说得很平静。
“你总觉得,只要把球踢好,人们自然会喜欢你,因为你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呢?
维克托眯了眯眼睛,但没有反驳。
看着少年逐渐变冷的眼神,马拉多纳笑容扩大,继续说道:“但真正让我感觉好笑的是,你说你不在乎,可实际上你很在乎。”
wtf?
这家伙说话越来越怪了。
维克托嗤笑一声,“今天不踢球,改玩心理战了吗?”
马拉多纳伸脚勾起地上的足球。
“所以我说你有点懂了,但还没完全懂。”他说,“你到底是谁,维克托?告诉我,你是谁?”
“……”
维克托:“你刚说了我的名字。”
“是吗。”马拉多纳笑着说,“可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有一个急着证明媒体是错的、证明别人误解了你、证明你配得上所有赞美的小孩。”
少年没说话。
搞什么。
不是在踢球吗,偏题到哪里去了?
马拉多纳不合时宜的笑出声。
“我认识这种眼神。”他指着维克托说,“30年前,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它。”
维克托:……
他直接退出了虚拟空间。
不是愤怒,
只是感觉很荒谬。
马拉多纳是谁?
出轨、违禁品、私生子,这人把自己活成了新闻,而现在,他居然说他在他脸上看到同样的眼神。
开什么玩笑。
“……维克托,维克托?你在听我说话吗?”经纪人的声音传进耳朵,维克托回到现在。
他挠了挠脖子‘嗯’了一声。
经纪人没太在意。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联系媒体朋友,查查到底谁在带节奏,再想办法把舆论拉回来。”他捏了捏鼻梁,“你也要做好准备,这仗不好打。”
维克托视线扫过笔记本上更新的热搜:
【巴黎养出个白眼狼】
【维克托仍未回应】
【德尚正在为错误付出代价】
没劲。
脑子里有句话开始回响:
「你说你不在乎,可实际上你很在乎」
在乎个屁。
维克托站起身。
“以后这些事不用问我,你决定。”他对经纪人说,“我去训练了,有事短信联系。”
说完快步离开客厅。
马蒂亚斯:……
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经纪人咂咂嘴。
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
火气还挺大。
*
舆论还在蔓延。
维克托来到训练场,平时总跟他打招呼的青训队友们不理他了,然后开始训练,分组赛,有人向教练提出要求调离了维克托的小组。
还有更衣室。
维克托冲完澡出来,就看见法国帮全体到齐,所有人一起扭头看他。
“事情越来越大了维奇,你得站出来。”姆巴佩说道。
维克托擦着头发。
“什么意思?”
“国家队。”姆巴佩给出答案,“人们开始讨论你的立场,我知道那些报道很多都是媒体乱写,但现在不是跟媒体赌气的时候。”
维克托:“所以?”
姆巴佩呼出一口气:“你应该公开道歉,然后让你的家人以后多注意,别再给媒体断章取义的机会。”
道歉?
这很好笑。
维克托把毛巾搭在肩上:“先出的大名单,我后发了感谢信,是媒体凭空捏造,我做错了0件事。”
凭什么要他道歉。
“不一样。”姆巴佩耐着性子解释,“你要摆明态度,现在大家只是希望听你亲口说你选择了法国,你感谢巴黎。”
维克托皱眉。
“我不会去限制我的家人说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他说,“媒体的问题,为什么要他们负责。”
这就像受害者有罪论。
他妈妈的采访被断章取义,他哥哥的闲聊被偷拍,他什么话也没说,现在反而要他对人们道歉对舆论负责。
没道理。
“可现在承担后果的是你。”姆巴佩正色道,“媒体不会再去找你妈妈,找你哥哥,最后他们只会写你的名字。”
巴黎球星上前一步。
“维克托·普朗克,你现在代表的是法国队,这就是现实。”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但重要的不是谁对谁错,重要的是把事情解决。”
最后姆巴佩说:“德尚是个很好的人,他一直很看重你,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哈!
维克托有点烦了。
“我是来踢球的,不是来解决政.治问题的。”他说,“截止今天,没有任何国家队的人联系过我,我开始觉得,那份名单更像是舆论压力下的决定。”
姆巴佩狠狠皱起眉。
不只是他,许多法国帮成员都站了起来:
“你怎么敢怀疑主教练?”、“我们在帮你解决问题,你什么态度!”、“国家队不是俱乐部,没那么简单。”、“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来我们法国队?”
“……”
维克托没回任何人,自顾自收拾东西。
谈话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不知道谁把这段对话偷偷录下来发到了网上,网上开始大规模出现反对的声音。
【代表国家需要的不只是实力】
【天赋毋庸置疑,但法国足球是否需要一个‘不认同法国’的天才?】
【拒绝约束家人、拒绝主动联系德尚,维克托到底在抗拒什么?】
【沉默,也是立场。】
经纪人大崩溃,连夜追查信息源。
但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维克托不在乎。
真的对他造成实际影响的,是比赛。
周末,欧冠16强次回合准时开打,巴黎主场迎战意图翻盘的巴萨,从维克托上场的那刻起,主看台便响起嘘声。
对。
主看台。
球迷们在嘘自家球员。
——也许不全是球迷,但那有什么区别。
被几万人注视的感觉有多好,被几万人狂嘘的感觉就有多糟。
维克托顶住了。
他顶着漫天的嘘声再次贡献两次助攻,延续超神发挥,拿下本场mvp和欧冠最佳球员。
某种程度上,他不在乎人们嘘他。
但很烦。
谢场的时候他们嘘他,和对手交换球衣时他们嘘他,走路时他们嘘他,呼吸时他们还嘘他。
有那么一秒,马拉多纳的话又钻了出来。
「实际上你很在乎」
行。
他就是在乎。
他接受有人说他球踢得不够好,
也接受有人说他还没证明自己。
他不接受有人因为足球外的东西否定他。
于是,这个17岁少年终于在此刻做出了一个符合年轻人张扬且无畏、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狂妄,至于后来被媒体反复播放、成为他职业生涯名场面的举动。
维克托站在草皮上,面无表情抬头,对着主场看台举起双臂。
然后。
他竖起两根中指。
见鬼去吧。
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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