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钟毓快马加鞭入了宫,本欲先声夺人。
谁料太尉王峻竟更快一步,提前拖着被打断双腿的王皓向皇帝请罪去了,说他三弟的这个庶子,只因为私下与崔寅产生了些口角,竟公报私仇,心肠如此歹毒,欲谋害崔家嫡女、汝南王未过门的王妃,是他管教无能,请陛下立刻撤去王皓禁军右卫将军的职务,严惩不贷。
钟毓岂不知王峻这千年王八精心里打的是什么盘算。
一个王皓算什么东西,没了王皓,王家照样有王甲,王乙,王丙顶上来。
他连上十二道奏疏,请求皇帝即刻废掉王婉的太子妃之位,处死王婉,并罢黜王峻太尉一职,将王氏举家流放。
皇帝没立即回复他们任何一人,只说兹事体大,需思虑过后,再做定夺。
最终,皇帝撤去了王皓在禁军中的职务,将人下了昭狱,下狱后的第二天王皓便在狱中不治身亡。
太子妃王婉则被禁足两个月。
王峻以治家无能为由自请免官谢罪,皇帝允了。
诏令一下,倚仗攀附王氏的党羽一派皆为其上疏求情,没过几日,皇帝便又让王峻官复原职。
在这之后,钟毓入宫觐见的请求皆被驳回了,倒是皇后以安抚为由将崔望舒召入了宫中几次,给予了崔家一些金银赏赐。
皇帝的决断已说明一切。
王氏树大根深。
皇帝不愿动,更不愿自断太子势力一臂。
崔寅深知便是再上几百道奏章也无用,索性以护卫家宅安全为由,请旨募集些部曲家兵,也好为崔望舒从中挑选侍卫。
皇帝对崔家有安抚之意,允其招募私兵二百。
崔寅从禁军与洛城民间一带的能人异士中挑选了二百人,又从中择了五十人作为崔望舒的近身侍卫。
这五十人中需选拔一位近卫指挥,以统御、调令余众。
伏鸱也在这五十人当中。
但近卫指挥一职,崔望舒若是直接任命有偏袒之嫌,况且以伏鸱的年纪和履历断断不足以服众,便还是让崔寅按正常流程来选拔。
这五十人中,有一人名叫刘崇,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佃农出生,参过军,曾在中央禁军中做到过都尉一职,武艺不凡。
他自请担任卫队指挥一职,愿上沙场比试,如若有人能胜他,甘愿将指挥一职相让、听从对方调遣。
崔寅准许了他的提议。
刘崇一连击败了六名挑战者,围观人群静谧之际,他厉声喝道:“还有谁来?”
少倾,人群中走出一人,那人玄色衣袍,身量颇高,瞧着十分年轻。
待看清伏鸱面容后,刘崇几乎是下意识地冷嗤一声,未待伏鸱开口,他盯着伏鸱的那只异色眼睛笑道:“哪来的杂毛小儿,你是胡人?听的懂我说的话吗?”
伏鸱只是将手握在刀柄上,“沙场上较量,莫非靠的是口舌?”
刘崇无言,与对方拔刀相峙,不料这人年纪轻轻,身手竟十分狠绝,十几招过后,他已然落了下风,被对方一脚踹倒在沙地上。
伏鸱手中银刃抵着他的咽喉,刘崇一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伏鸱神色淡淡,“刘都尉可曾上过战场?”
刘崇一愣,“自然上过,否则我怎么当的都尉?我年纪还没你这般大的时候就入了行伍,你这问的什么废话?”
伏鸱笑,“所以你刚才拔刀的一瞬间在想什么?在想站在你面前的人可能是个胡人,他身上流淌着卑贱的羯胡血统,比起站在这里更应该去草原放牧?”
刘崇心事被他挑破,面色有些尴尬,偏过头去,避而不视。
伏鸱:“刘都尉既然上过战场,应该很清楚这把刀只要再进一寸,你就会死……”
刘崇诧异地看着他。
伏鸱抬眸环视众人,道:“不管你身上流淌着什么血,是汉人还是胡人,是王公贵卿,还是下九流的贱民,来自南方还是北方,但是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无论贵贱,所有人皆是凡胎肉/体,只要被刀割开咽喉,你们都会死,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饶你一命。”
“蹭——”
他收刀入鞘,朝刘崇伸出手。
伏鸱:“刘都尉方才说若有人能胜你,便让出指挥一职,现在呢?你可服气?”
刘崇紧皱着眉头,与他相视片刻,随即肩膀抖动,大笑出声。
“服!”
他拽着伏鸱的手起身。
刘崇将刀往地上一插,“沙场上较量,比的是真本事,谁拳脚硬谁说了算!”
“不过……”刘崇话锋一转,盯着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好奇道:“你这右眼怎么回事,不是瞎的吧?”
自己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已经够丢人了,要还是个半瞎,那自己这脸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伏鸱没有说话,他取过地上架着的一把铁弓,走到百步开外的箭靶前,闭上了左眼,引弓搭箭。
“镞——”
箭矢正中红心。
刘崇半张着嘴,一时无言。
伏鸱:“刘都尉觉得我这右眼视力如何?”
“好!”愣了片刻,刘崇鼓起掌来,“简直和我一样好!”
沙场上的其余众人闻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未过多时,沙场上候着的崔府侍从便将选拔结果通报给了崔寅,
崔寅坐在营帐中的一张木案前,隔着风沙,瞭望不远处的众人,他的视线落在伏鸱身上,并不言语。
他身旁一幕僚道:“这五十人中不乏久经沙场的兵鲁子,能让他们服气不简单,此人不过奴隶出身,年纪尚轻,却能服众,可见是有些手段与本事在身上的,为将帅者,武艺倒是其次,最重要的便是号令四方的威信,大公子莫非还有哪方面的顾虑?”
崔寅:“便是手段了得,才会有所顾虑。”
他竟不知妹妹身边的一个马奴还有这般本事,此人既然手段了得,又岂能没有野心,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让他留在崔望舒的身边。
那幕僚笑道:“大公子有这般顾虑也是应当的,不过他一个奴隶,出身如此卑贱,若是想更进一步,此刻能仰仗的也只有崔家了,大小姐与司空于他又有救命之恩,短期之内,便是想生出二心也难,野心有时也并非坏事……”
崔寅沉默片刻,少顷,他一挥手,示意侍从将卫队指挥的符印给伏鸱送过去。
·
崔望舒听说伏鸱当了近卫队指挥,心中是有些高兴的。
又想到对方如今脱了奴籍,已是崔府近卫,身上也该有一两件看得过去、用以表彰身份的器物,总不好还和以前当马奴时一样,一直穿着粗布短褐那般的寒酸衣物。
正巧她这几次入宫得的那些小物件中有块白玉镂雕的鸢纹玉佩,色泽通透,瞧着十分有趣。
这玉对崔望舒来说倒不算特别稀奇,只是觉得上面的纹案不错,便留了下来。
她左看右看,从妆奁中选了一条朱红的绶带,搭配在一块,问青萝,“你觉得好看吗?”
青萝笑,“好看,小姐眼光一向是极好的,这玉佩小姐似乎颇为中意,可是要送给谁的?”
崔望舒:“那日京郊遇刺,着实惊险,幸好那伏鸱身手还不错,如今他也升了侍卫,我仔细想想,确实应该赏些什么,这玉佩瞧着倒挺适合他的,你叫院里的小厮给他送去吧。”
青萝:“小姐,这可是块上好的和田白玉啊。”
崔望舒:“我缺一块好玉吗?”
“自然不缺,就是小姐……”青萝揶揄道:“你对这伏护卫还真是上心,这次您遇险,我看汝南王也十分挂心,近日连去了十几趟皇宫要为您讨要个公道,怎么不见您送王爷些什么?”
崔望舒一愣,“你真是长进了,连我送什么礼都要管。”
“而且谁说我不送汝南王的?”崔望舒想到什么,猛得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矮柜前,打开一个漆器珠宝奁,一通翻找,“你看好了,这个……”
她拿出一把鎏金象牙扇,又塞回柜子里,最终取出一个镂雕精致的羊脂白玉冠,“这个如何,够不够贵重?这比方才那块玉佩贵重多了吧,秋猎射宴我亲自送给他!”
青萝忙应“是,是。”
心想小姐这送礼咋像赌气一样,火/药味这么重,但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怕待会儿大小姐真的生气了。
·
翌日。
崔寅将晋升为近卫指挥的伏鸱带到了崔望舒跟前。
栖月阁庭前是一片草木掩映的园圃,当中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翠竹与鸢尾花交错种植于小径两侧,不远处是一片人工造境的湖泊,曰“月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养了数十尾锦鲤,池畔用青石堆砌了几座假山,高低错落,与水面交相映衬,风景雅致。
崔望舒看见伏鸱正从那片竹林间穿梭而来。
对方今日换了身侍卫装扮,他一身玄色锦袍,皮革质地的鞶带束紧了腰身,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腰封上挂着自己送的那个鸢纹玉佩,黑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额前束一条红色抹额。
他从远处走来时,发辫与朱红抹额迎风拂动,倒显得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伏鸱走上近前,向崔望舒颔首见礼,站在了崔寅身后,仍让人移不开视线。
今日他这么像样的打扮一番,崔望舒发现自己不能多看伏鸱的脸。
看一眼就想笑。
真该死啊。
从前读书的时候,夫子都教他们不可以貌取人、皮囊乃身外之物、一个人的才情、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云云……
崔望舒发现自己这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唇角上扬的那种感觉。
她又想起那日青萝说自己对他上心什么的……哎呀,真是烦死了!
她根本没有上心好吗?
还不是伏鸱那张脸老出现在她面前。
崔望舒决定不去看他了,于是她死死地盯着崔寅。
崔寅发现自己今日说话,妹妹难得一句都未反驳,还听得如此认真。
于是嘱咐了伏鸱几句作为近卫指挥的职责,又对着崔望舒好一通叮嘱,什么日后出门务必小心谨慎、注意安全云云。
崔望舒不是很想听崔寅说话,她想走。
终于等崔寅说完了话,崔望舒松了口气,她让自己院内的小厮带伏鸱去新的居所,抬脚就想回栖月阁。
“小姐……”伏鸱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崔望舒脚步一顿,“嗯?”
伏鸱:“小姐所赠的玉佩我今日戴上了,小姐觉得配这身装束合适吗?”
“唔……”崔望舒垂眸去看他腰间的玉佩,“没什么不合适的。”
伏鸱:“多谢小姐赠礼。”
面前的女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崔望舒鸦羽般的长睫微微掀动,像一只蝴蝶撩拨过他心尖。
伏鸱握在佩剑剑柄上的指节攥紧,朝她一笑。
小姐的眼睛真美,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伏鸱想。
他想要崔望舒一直这样看着他。
视线永远不要从他身上移开。
只看他一个人。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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