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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二嫁 11、第 11 章

11、第 11 章

    伏鸱如今当了近卫指挥,自然不能同时再做马奴的差事,陈管事找了一个人接替他的活儿,但有些马匹饲养厩册相关的文书需要与他交接。


    伏鸱屋里头的陈设素来简单,如今他要搬去别院了,更显空荡,除了一张桌案与一张木床以外,唯余四壁。


    陈管事来找他的时候,伏鸱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案几上摆着一碟油纸装的藕粉桂花糖糕,仍冒着热气,他还专门将糕点装在一个木屉提盒里,怪讲究的。


    那食盒旁放着一支鎏金银竹节簪,银质的簪体模仿的竹节,镶以淡青色釉料,簪头那块是用银丝编成的竹叶,做工精致雅致。


    这簪子比不得贵人常用的那些珠宝玉器华丽,但显然是花了不少银子,且费了心思挑的。


    一看就是要送给姑娘家的。


    伏鸱注意到陈管事的目光,拿起那本册子,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事?出去说。”


    陈管事没有动。


    如果他那天没看见伏鸱抱着大小姐的眼神,他或许不会多看一眼桌上的东西,但现下却不能当作视而不见。


    陈管事反问对方,“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伏鸱没有搭话。


    陈管事:“没事,你说出来,你年纪轻,正是婚配的年龄,最近又得老爷小姐赏识,若是与对方身份相配,想必府中贵人也愿意替你做媒,若成了,倒也是美事一桩,说吧,说出来,我也听听。”


    伏鸱:“我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也没什么想说的。”


    陈管事:“你也知道不能说!你是没看上,还是想上天?”


    他压低了声音,“那东西是给谁的?是不是大小姐?”


    伏鸱皱眉。


    他没有开口,脸上的神色却已说明了一切。


    沉默片刻,他微微偏过头,“这些东西,我并未送出去。”


    只是今日路过洛城巷子,想起那日庙会,崔望舒说很喜欢这家铺子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说日后有机会,要让院里的小厮再去买点。


    想起她尝起糖糕时唇角沾了点碎屑,眉眼弯弯的模样。


    至于那支簪子,他本不想买。


    只是想起栖月阁外有一片竹林,夜晚月色映着竹林,很美,与她很是相配。


    她戴着会很好看。


    她戴什么都好看。


    他想着崔望舒或许会喜欢。


    所以就买了。


    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


    与她的身份一点都不相配。


    更重要的是,他不该送。


    陈管事:“你最好想都别想!你是想被人浸猪笼还是想被人乱棍打死?”


    伏鸱问:“浸猪笼是什么?”


    陈管事不想和他说话。


    “乱棍打死都算便宜你了!你知道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是谁?那可是汝南王、皇帝的亲儿子!”陈管事双手抱臂,指了指天,“你知道上头那些主儿……有多少锉磨人的手段?你这当过奴隶的,不会不知道吧?”


    见伏鸱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陈管事阴阳道:“哦,我险些给忘了,你这人能自己对自己用烙刑的,你怎么会怕呢,你可真是铁骨铮铮的一条好汉!那你有想过大小姐没?”


    伏鸱眼眸转动,目色沉沉地看着他。


    陈管事压低声音,“这种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传出去了,对大小姐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对崔府又有什么影响?你好好想想!”


    ·


    阿福干完活,回下房歇息的时候,发现院内在人分一些糕点,石板桌上还给他留了一份。


    阿福问是哪来的。


    陈管事指着一旁凉亭下坐着的人,说是伏鸱买的。


    刚相识时,阿福还有些惧他,后来发现伏鸱这人还挺好相处的,他刚入府时从不因自己有羯胡血统、出身寒微而自轻自贱,如今,他得了老爷的恩典脱了奴籍,又当了小姐的近卫指挥,也没有持功自傲,表现得高人一等,仍正常与他们这些相熟的旧人来往。


    就是这人心思重了些,不愿开口时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比如现在,他独自一人抱剑坐于凉亭边缘,沉默不语。


    阿福往嘴里塞了口糖糕,惊叹道:“这桂花糕真好吃,你在哪买的?”


    伏鸱抬眸看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桂花糕,沉默半晌,道:“洛阳城东,第三个街口进去,有条窄巷子,那里边买的。”


    阿福:“没想到伏兄弟你对这深井巷里的吃食还挺有研究啊,还以为你不喜甜食呢。”


    他们以前院里分一些大厨房剩下的甜糕零嘴时,从未见伏鸱吃过。


    伏鸱深深地看了眼桌上剩下的桂花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偏过头,看起来更不想说话了。


    陈管事有些想笑,幽幽地来了一句,“是他自己喜欢吃吗?”


    阿福有些不知所以,一看伏鸱自己压根本没吃,他疑惑道:“难不成还是特意给我们买的?”


    伏鸱伸手摸了下眉心,欲言又止。


    陈管事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阿福:“不过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有烦心事?”


    陈管事:“什么烦心事,能有什么烦心事?想找婆娘了呗。”


    伏鸱眉头一皱,他几欲张口,最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这……”阿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好事呀,伏兄弟你长得相貌堂堂,现在又得老爷小姐赏识,前途无量,肯定有良家姑娘愿意与你成亲的。”


    “是吧?”陈管事附和,“只怕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放着踏踏实实的日子不过,非要犯浑。”


    阿福惊讶,“莫非是哪家的小姐?”


    伏鸱立即反驳,“不是。”


    “那你为何……”阿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震惊捂嘴,“你该不会喜欢的是别人的妻子、有夫之妇吧?天呐……”


    陈管事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跟傻子似的,一开口便这么惊人。


    “并没有此事,不要瞎讲!”伏鸱终是按耐不住,他猛地起身,看向陈管事与阿福,语气重了几分,“我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管事白了他一眼。


    他巴不得这人现在就成亲,否则就是个祸害。


    都说烈女怕缠郎。


    偏偏伏鸱生了张好脸,现在又成了大小姐的侍卫,成天在大小姐跟前晃悠,可不就是祸害吗。


    ·


    九月末,声势浩荡的秋猎射宴在洛阳城郊的皇家围场举行。


    上林苑依邙山、临谷水,风景秀丽,景色雅致。


    先前王家暗杀贵女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闱不宁,皇帝也想借这次宴席缓和下朝中氛围。


    钟毓心中很不痛快。


    他对皇帝处理王氏的态度很不满,


    前些时日,他入宫觐见的请求被拒了之后,更是连这次宴席都不想参加,但又不好真驳了皇帝的脸面,将关系闹得太僵。


    可今日来了,也是兴致缺缺,钟毓在林间跑了一圈,让手下随便猎了几只兔子,便回到了席间。


    不过多时,他一母同胞的四皇兄——平阳王钟瀚找了过来,说前些时日有事耽搁了入京的时辰,今日特地来向五弟贺喜,恭喜他觅得良缘,他的正妃早已备了礼,准备一会儿亲自送给那崔家小姐,倒是五弟怎独自一人坐在席间饮闷酒,这未婚夫妻成亲前见面的机会可不多,五弟就不想去同崔家小姐说说话?


    这般隆重的宴会庆典,钟毓这做未婚夫婿的自然也要给自己未过门的王妃准备些什么,赠礼以表心意。


    但先前因弹劾王家被驳的事钟毓没什么心情,随手让下人备的礼,钟瀚现在一提这事,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将身边的侍从叫来,问对方准备了什么。


    正问话间,忽见远山之下,绿荫丛中,一抹亮色自人群中走来。


    崔望舒今日穿了身湘妃色海棠红织金罗裙,裙摆用金线绣了朵并蒂海棠花,走动间,浮光流动,肩上搭了条月白披帛,薄如蝉翼、宛若流云,她鬓间素净,只簪了支红宝石石榴钗,在日光下却夺目万分。


    她挽着嫂嫂谢灵徽的手一道走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脸上笑语盈盈,薄纱般的披帛迎风拂动,如梦似幻。


    崔望舒抬起眼眸朝这边看来的瞬间,钟毓感觉这万里长空的日光好似全打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衬得少女面容愈发明艳动人,唇似桃花,恰如古人诗词中所描绘的洛水神女一般,“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钟毓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举目望去天高云淡、山色清朗,用来办秋猎宴再适合不过,心情舒畅得简直想赋诗一首。


    见钟毓一直没出声,钟瀚唤了他一声,“五弟?”


    “嗯。”钟毓微微偏过头来,眼睛却还在看崔望舒那边,与身侧侍从道:“先前让你备的礼呢?”


    对方将东西呈了上来。


    是一套装在紫檀木匣里的文房四宝。


    端砚、徽墨、紫毫笔、宣纸,配上一对白玉笔搁和一个玉獬豸镇纸。


    钟毓低头一看,脸便沉下来了。


    什么寒酸东西。


    这文房四宝虽皆是上品,但拿来送崔望舒未免也太普通了些。


    那侍从见状连声告罪。


    倒不是他刻意敷衍,只是他们也揣摩不出来主子心意啊,本想着挑一两件中规中矩的总不会出错,先前挑完礼明明也和王爷报备过的,当时钟毓随口就应下了,怎么临到头忽然又变卦了呢。


    但此刻见王爷挂了脸,便知自己挑的东西不合他心意了。


    他低头赔罪,心中腹诽道王爷既然想送些贵重稀奇的好东西,为何不自己挑或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呢?


    一旁席上的沈淑妃瞧见这处的动静,不想这般隆重的宴会上两个儿子间又生出些不愉快的事,派人去打探了一番后方知缘由,觉得有些好笑,让宫婢拿了个长条形的妆奁给汝南王送去。


    宫婢向汝南王见礼,道:“娘娘近日新得了一支凤钗,娘娘说她这样的首饰不少,如今也没了什么打扮的心思,这支王爷若是喜欢,不如拿去送人。”


    汝南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支凤羽点翠的金钗,凤冠上嵌了四颗莹润的白珍珠,尾翼镶以翡翠宝石点缀,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他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与那宫婢道:“替我谢过母妃。”


    钟毓收起凤钗,正想向崔望舒那边走去,忽听号角声响,空中飘起天子旌旗,不得停住了步伐。


    皇帝行猎归来,众人皆下拜,接驾。


    皇帝入座后,示意众卿免礼,皇后看向舆车上满载而归的猎物,夸赞皇帝年轻时便善骑射,今日这般,真是英姿不减当年,皇帝笑着罢手说自己如今真是老了,眼都花了,倒不如让年轻儿郎们露一手,便提议将自己的一把雕花宝弓作为彩头,按照沙场上的规矩,比一番骑射功夫。


    这是难得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少人皆跃跃欲试。


    轮到崔寅时,他九射七中,四箭在红心内,一时拔得头筹,众人无不喝彩。


    崔望舒跟着鼓起掌来,“阿兄真厉害!”


    崔寅缓缓策马行至她案前,转了两圈,先是看向谢灵徽,又用余光注视着她,好像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崔望舒偏头转向谢灵徽所在的方向,继续夸,“阿兄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射术最好的,堪称精妙绝伦啊……”


    崔寅淡淡颔首,这才满意地下了马,“勤在练习而已,我不过每日对着箭靶练习一百次,算不得什么。”


    待崔寅转身离去后,崔望舒忍不住朝伏鸱眨了下眼,捂住嘴轻笑了起来。


    伏鸱教她骑射时,基本九射九中,且每支箭都落在红心范围内。


    崔望舒当时问伏鸱怎么练的,对方说以前没有骑马射靶的机会,但给幽州豪绅做耕奴的时候,对方偶尔会让他出去射猎活物,想来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感慨,自己兄长虽然才华满腹,但若论武艺,人与人之间的天赋亦有差别。


    可惜伏鸱参与不了今日这样的比试,否则那些王孙公子的技艺在他面前必然都要相形见绌了。


    伏鸱似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抿唇,“小姐每次都是这样?当面将人夸得天花乱坠,背后便这般取笑?”


    崔望舒:“谁取笑他了?我那是真心夸赞好不好,每天能射一百次靶也很厉害了……”


    言语间,皇帝身旁的内侍含笑看向众人,“还有谁想一试?”


    钟毓从案前起身。


    方才听崔望舒夸赞崔寅的时候,他就想在对方面前展示一番了。


    钟毓下意识扭头去看崔望舒,却见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眉眼弯起,颊边的梨涡都露了出来,似是怕笑出声,不得已用手背掩住了嘴。


    只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她在对那个男人笑。


    那人站在屋檐下,侧身对着崔望舒,没有露出脸,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装扮应该是崔府的侍卫。


    钟毓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处,恨不得直接把那屋檐掀翻了。


    贵女身边有一两个护卫很正常,他有一瞬也觉得自己敏感了,但现在仔细回想起那个笑,他确实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心中很不舒服。


    毕竟他也是个男人。


    他如何察觉不到那相视一笑中暗藏的微妙。


    “怎么了?”崔望舒见伏鸱忽然转头看向某处,似乎那里有什么人,她下意识地想看过去,可她一抬眸,伏鸱便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无事。”男人的语调沉了下来,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崔望舒觉得奇怪,但她仰了仰脖子又看不到什么,于是转过身去,不看了。


    而另一边,钟毓清楚地看到,待崔望舒回过头后,那侍卫侧身,目光淡漠地从自己脸上扫过,倒像是在挑衅。


    男人的长相带了些异域的混血感,好巧不巧,还生了一双黑白异瞳。


    钟毓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想起来了。


    对方是那天崔府屋檐下站着的那个下人。


    钟毓紧绷着下颌,厉声质问身边的侍从,“那人是谁?”


    “殿下是问崔小姐身旁带剑的那位?”侍从看了看,“他应该是崔府的侍卫。”


    钟毓:“侍卫?”


    一条胡狗也配当侍卫?


    侍从:“据说他原本是个有羯胡血统的奴隶,那日在京郊救了崔小姐,便成了崔府的侍卫。”


    钟毓冷笑一声,“哦?”


    他朝自己的侍从招了下手,对方附耳过来,钟毓与他低语了几句。


    侍从踌躇道:“殿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那毕竟是崔府的人,崔小姐那边……”


    钟毓不屑,“一个卑贱的奴隶,就算本王要他死,难道还需要给他挑个良辰吉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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