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御前内侍又问了一遍还有谁想比试。
钟毓敛起眸底寒意,几步上前,朝皇帝拱手道:“儿臣想要一试。”
皇帝前几日因为王家的事与钟毓闹得有些不愉快,两人好几日没说话,这会儿见钟毓主动开口,似是想与自己冰释前嫌,神色也松快了几分,笑道:“若论骑射,朕这个儿子应当是几个皇子中最像朕的,去吧,最好替朕将崔侍郎的记录破了,也好给朕挽回些颜面。”
左右大臣闻言都跟着笑起来。
“崔侍郎箭术精湛,儿臣不敢托大。”钟毓笑了一下,“不过若儿臣赢得了比试,除了父皇应允的赏赐以外,儿臣斗胆,还想向人讨要一彩头。”
皇帝好奇,“你且说来?”
钟毓抿唇,目光往席间扫了一眼,“便是不知那人愿不愿意了?”
皇帝:“哦,你是想要谁送的礼?”
钟毓转身,直直地看向崔望舒,“正是崔司空之女,崔府的大小姐。”
崔望舒本来正在吃桌上的糕饼,突然被汝南王提及,只见周围的贵妇全都看热闹似的含笑望向她,立即用广袖掩着嘴,将那糕饼给囫囵咽下去了,一时噎得慌,脸都憋红了。
心中暗暗道还好自己有所准备,否则到时候没东西送这得多尴尬啊。
崔望舒理了下袖口,缓缓起身,道:“臣女送的礼,与陛下之赏赐放在一块,定是要相形见拙了,殿下别嫌弃就好。”
皇帝闻言大笑,指着汝南王,“他那儿还想要朕的什么赏赐?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人见皇帝心情这般好,也跟着纷纷笑了起来,宴席间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唯有伏鸱一言不发地看向崔望舒,和她泛红的脸颊。
原来她还要送汝南王礼物。
什么礼物?
汝南王每天都能呼吸、能睁眼看到她这还不够吗?
钟毓身边的侍从很快便替他将马和装备牵了过来。
场边礼官击响大鼓,钟毓跨马上鞍,三圈跑下来,射中七支箭,四支在红心内,还有一支恰巧射在红心边缘,负责查验箭靶的内侍凑上前去一看,当即朗声唱报“中!——”。
席间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
钟毓春风得意地下了马,他接过御前内侍递来的雕花宝弓,拱手道:“多谢父皇!儿臣现在可否去讨要自己的彩头了?”
“去吧。”皇帝笑着捋了捋?苍髯,“去吧。”
秋猎宴主座的席案背面有一片潺潺溪流,溪上建了座木桥,木桥旁开着株茂盛的银杏树,
崔望舒随钟毓走到那座木桥上,只带了两个贴身婢女,让侍卫在桥对岸侯着。
正值秋深,杏叶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崔望舒头顶,钟毓伸手想替她拂去,崔望舒似是察觉到了,自己摸了摸头顶,将银杏叶摘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桥对岸的刘崇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他有一个女儿,年纪比崔望舒要小两岁,看见这种小儿女情深的场景,便下意识地想起了家中小女。
“王爷与我们大小姐当真是感情甚笃、情投意合,好比那牛郎织女……”刘崇感慨着着,顺势扭头去看一旁的伏鸱,却见男人面若凝霜,简直比寒冬腊月的冰窖还要冻人。
伏鸱:“牛郎织女?”
他的声音比面色更冷,“隔着天河永不相见的那种吗?”
刘崇一愣,“哎……我这人没文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王爷和我们小姐感情好!”
伏鸱:“那感情确实很好了。”
“那什么……”刘崇苦思冥想许久,“哦,是那什么神仙眷侣!对对对,我想说的是神仙眷侣!”
伏鸱没搭话。
他看见桥那头崔望舒先是让婢女拿出了一个羊脂白玉冠,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
样式与他前段时间在林间捡到的一摸一样,只不过崔望舒又重新绣了一块,绣工肉眼可见进精许多,凤凰的尾羽根根分明,再不会被人认成是鸡了,显然她在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伏鸱如今能看懂那上面绣的字了,才发现原来帕子上写的是“乐此今昔,凤凰和鸣”。
乐此今昔,凤凰和鸣。
伏鸱攥紧了手中的剑。
原来那帕子是绣给她未来的丈夫,汝南王的。
他看着汝南王将帕子收入怀中,钟毓不知和崔望舒说了什么,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接着钟毓命人取来一个精美的妆奁,他拿出那支凤羽点翠的金钗,亲手插在了崔望舒的鬓边。
乐此今夕,凤凰和鸣……
伏鸱闭上眼,他希望世界毁灭,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1],山崩地裂,江腾海啸,钟毓立刻从崔望舒面前消失。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崔望舒对其他男人笑,被对方触碰,和对方……
伏鸱攥紧了指节,他睁开眼,有些失望。
钟毓还活着。
还站在崔望舒面前。
还在对她笑……
刘崇忍不住与伏鸱感慨道:“来日小姐嫁入王府,我们身为护卫,想必也要跟去许昌,文鸢兄可曾去过许昌,听闻许昌作为前朝古都,亦是天下中枢,风景秀美,气势恢弘,就是不知比起洛阳如何?”
对方没有搭话。
刘崇回眸,见伏鸱面色平静,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伏鸱看着看着,忽的就笑了一下,“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听说有人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死了。”
“……”刘崇沉默地看着他。
伏鸱转过头,神色如常,很平静,“我的意思是,我没去过许昌。”
“哦……哦……”刘崇愣怔地点了点头,决定还是先别和他说话为妙。
·
崔望舒将帕子送出去的时候,心中还是有点忐忑的。
因为她绣了个半成品,后来找了府中绣工最好的绣娘代为补缀,也不知对方会不会发觉这针脚前后不一的端倪。
钟毓接过崔望舒的帕子,笑了,“真好看。”
崔望舒垂下眼睫,心中松了口气,太好了,汝南王眼神也不好使。
却又听对方道:“阿昭绣工如此精巧,可否再为我绣一二件小物?”
崔望舒:“…………”
她心中纵使一百个不情愿,面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殿下喜欢,那真是太好了,我再为殿下绣个荷包吧?”
荷包小,她打算绣点素净的图案。
钟毓:“阿昭真是有心了。”
钟毓命人拿来那支沈淑妃给的发钗,“这是我亲手挑选的,阿昭可喜欢?”
崔望舒当即夸道:“这发钗真美。”
钟毓将发钗插在她鬓边,垂眸欣赏一番,“美人在前,反叫珠玉黯然失色了。”
从木桥上回到席间后,崔望舒发现伏鸱一直盯着自己鬓间的发钗看,她还以为头发上沾了点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摸了下鬓发,问,“怎么了,有东西吗?还是你觉得这簪子不好看?”
伏鸱看着她,视线从鬓边缓缓移到脸上,目色沉沉,唇边挤出两个字,
“好看。”
他想起自己买的那支没送出去的银竹簪。
在凤羽点翠的金钗耀熠光华下,显得那般不起眼……
不值一文。
伏鸱在心中冷笑一下。
笑自己当初竟是失了心智,以为崔望舒会喜欢那样的东西。
那般粗陋之物,如何能配得上她?
射猎结束后,皇帝让众人尽情宴饮,赋诗助兴,不能作诗者罚酒三杯。
伏鸱本来正在听崔望舒作诗。
忽见一崔府侍卫神色匆匆地来找他,说是留在外边的那些人和汝南王府的侍卫起了冲突,眼看要管不住了。
崔府的大部分侍卫都留在上林苑的西围值守,就他和刘崇二人进了宾客区,但眼下必须有个人去管一下。
伏鸱眉峰微蹙,说自己知道了。
他让刘崇代替自己守在崔望舒身侧,离开了席间。
他来到西围校场时,崔府的一名侍卫正拽着那王府亲兵衣领,两方人马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动起手来的风险。
伏鸱呵斥一声,“住手!”
伏鸱掌管府中部曲这些时日,治下严谨,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在这些府邸近卫心中已颇具威信。
那几名崔府近卫见伏鸱来了,敛起先前剑拔弩张的态势,喊了声“指挥”,退到了他身后。
“怎么回事?”伏鸱叫来一近卫问道。
那人告诉他,原是几名王府的亲兵与崔府的近卫因一件小事起了口角冲突,随即上升到言语辱骂,这当兵的人脾气大,血性也重,三眼两语的,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演化为肢体冲突。
言语间,伏鸱的目光扫过那王府亲兵统卫,却见对方面上漾着淡淡的挑衅之意,他深谙这种事绝对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无论今日是谁先挑起的事端,都不可进一步激化矛盾,将事态闹大。
他往前一步,冷眼看向那亲兵统卫。
“今日这般重大的宴席庆典,诸位是想寻衅滋事?,闹到陛下那里去?我崔府之人既已做出表率。”伏鸱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立刻带人退开,“请吧——”
他说的虽是谦词,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王府统卫脸上露出一个讥笑,“还是你们这指挥会做人。”
他往前一步,凑近伏鸱耳边,“怪不得独得崔府小姐青眼呢……”
说着,那王府统卫垂眸,斜睨了一眼伏鸱腰间佩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你在那大小姐的闺房里也这般会察言观色吗?莫非这当过奴隶的在床上也更会伺候人……”
他话音未落,左脸便传来一阵剧痛,他甚至未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的手,等回过神来,人已横飞出去,后脊重重地砸在砂石地上。
那统卫挣扎着抬起脸来,口中泛着一阵腥甜,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混杂着碎牙的血沫,意识尚有些模糊,眼前掠下一道阴影,伏鸱冰冷的靴底重重地碾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脑袋重新揿进了砂石地里。
那统卫惊恐地抬眸望去,正对上了伏鸱那双冰冷的异瞳。
对方的神色平静得有些骇人,像是凝了层冰霜,在那冰层之下却翻涌着滔天怒浪,他看自己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咔嚓!”
是下颌骨脱臼的声音,那统卫发出一声惨叫。
伏鸱俯下身,捏着那人下颌,拔出靴间短匕,抵在对方舌头上,一串鲜红的血珠沿着匕刃的凹槽不断往下淌,“再让我听到你嘴里吐出关于她的一个字,你这舌头不如割了下酒,如何?”
那统卫瞳孔骤缩,他虽是奉了王爷之令来挑衅激怒对方,但此刻他的眼瞳中确实流露出了对死亡的恐惧。
恐惧眼前的人会真的杀了他。
须臾,伏鸱抽出短刃,利刃末梢在那人唇角留下一道血肉淋漓的豁口,皮肉翻卷,鲜血霎时间涌了出来,那人痛苦地捂住满是血污的脸,在地上翻滚起来。
伏鸱面无表情地收回匕首。
这种伤口并不致命,唇角的肉也迟早会愈合,但会永远留下疤痕。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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