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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扬波 20、第 20 章

20、第 20 章

    盘龙帮劫船自有一套章法:先放小鸟船探路,船队暗暗蛰伏;等目标靠近后,再派一两艘破败的乌艚船迎上去,装作刚被海匪洗劫的商船,哭喊求救。


    今日负责演这场戏的是黎江。


    他和几个船工把衣裳撕烂,脸上抹着混了桐油的红漆,好似满脸鲜血。船帆被火烧一角,桅杆也故意砍断最高的一截,船上胡乱堆着破网、烂布、木桶和烧黑的木板。粗粗一看,还真像刚从海匪刀下逃出来的样子。


    小船顺着海风,缓缓迎向商队。


    商队中最显眼的是一艘广船。


    那广船足有十五丈长,船身高大宽厚,船头的艏楼、船尾的艉楼高耸如山,远望时,它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楼阁。三根高大的桅杆支起层叠白帆,往后看去,后面还有三艘略小的护船。


    船头有一面迎风猎猎招展的大旗,绣着“大丰行”三个大字。


    这不是西洋的商队,而是大承商行。


    黎江心头咯噔一下。


    飞鸿海上的大承商队最恨海匪,也最熟悉海匪的套路。这些年盘龙帮用“遇难求救”这一招骗过不少人,如今不少船帮早已学精了,即便肯救,也总要问上半天。


    果然,那广船没有立即靠近。


    船头站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人举起千里镜,望向他们。


    黎江立刻挥着手哭喊:“救命!救命啊!”


    广船上终于有人喊话:“你们是哪家的船?出了什么事?”


    黎江立刻报出盘龙帮事先准备好的商号,又哭道:“我们的船货都被抢了!兄弟几个九死一生,搭上好多钱货,才从海匪手底下逃出来!求贵人搭救一程!”


    那船上的人又问:“可知是哪些海匪抢了你们?盘龙帮?”


    黎江说不是:“不是这种大匪帮!要是盘龙帮,说不定还能讲讲理!”


    广船上沉默了一会儿,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聚在一起商量。


    黎江一边抹着眼睛哭,一边偷偷打量。


    广船上没有披甲的护卫,也没有执弓的人,甲板上走来走去的,都是普通船工。


    他心里一松,悄悄凑到身旁船工耳边,压低声音道:“像是新船帮,怕是不熟飞鸿海。”


    那船工比他老练,低声应:“我们的船低小,看不清楚大船全貌,还是小心的好。”


    黎江很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再次打量眼前的船。这一望,他忽然怔了一下。


    船的两侧,厚木板一块块整齐垂落,把船舷下方遮得严严实实,好似围了一圈木裙边。


    黎江皱了皱眉。这有点儿怪。


    还没等他细想,广船上终于有人挥手:“放绳梯!”


    一架粗绳梯从高高的船舷抛落下来。


    “快上来吧!”


    黎江眼睛一亮。


    盘龙帮有规矩:抢船时,第一个登船的人可以记首功。


    他把一瞬间的困惑抛在脑后,双脚一蹬船帮,抓住绳梯便像猴子一样往上窜。几个船工紧跟其后。


    黎江始终爬得最快,他翻上甲板、双脚落地的瞬间,湿漉漉的脸庞亮出狡黠笑容。


    腰间寒光一闪——腰刀出鞘!


    几乎同时,小船上留守的船工从破网烂布底下抽出一支牛角号,鼓足力气吹响。


    呜——!!!


    苍凉尖锐的号角声撕裂了海面。


    乌市的大哨船率先从荒岛东面转出,黑边大帆迎风鼓满。


    紧接着便是一艘、三艘、七艘……十几艘乌艚船紧随其后,全速扑向商队!


    大哨船上,乌市笑着对众人说:“这可是黎江第一次主动领队抢船,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他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商船,忽然皱起了眉。


    “怪了。”他低声嘀咕,“怎么一个护卫都没有?”


    即便那大丰行只是一个新开的商行,主船上也绝不可能没有一个护卫。


    敢跑飞鸿海的商队,不可能不知道这片海是谁的地盘。无论他们是请镖师、水勇,还是找地方团练,总会带上一支护卫队,否则就是拿整船货物和性命赌运气。


    乌市又看主船下方那三艘小的护船。护船上也没有护卫,人人都是普通水工打扮,身材腿脚倒是粗壮有力。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船,眉头皱得更紧。


    太顺了。


    顺得令人生疑。


    他放下千里镜,沉声道:“减帆!”


    舵工立刻应声,船速慢了下来。乌市没有下令撤退,只是隔着海面,死死盯着那艘挂着“大丰行”旗号的大船。


    他示意号手和旗手发令:大哨船减速,其余船只依旧加速,靠近商队,疾速抢船。


    与此同时,大丰行的主船上,黎江也察觉到了异样。


    按照盘龙帮往日的规矩,只要号角一响,大哨船便会率先冲上来,后面的船队紧随其后,将猎物团团围住。可如今号角已经吹过,远处的大哨船却没有全速逼近,反而是乌艚船正快速接近。


    这阵营,是乌市保存大哨船的方法之一。


    他心里刚生出疑惑,脚下的甲板忽然猛烈一震。


    紧接着,船舱门洞开。


    一队又一队身穿水师号衣的士兵赤脚奔出,顷刻便占满了甲板。与此同时,船舷两侧那一排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木板轰然翻落,漆黑粗壮的铁炮缓缓探出炮口,森然指向海面,指向远处的大哨船。


    黎江心头一空。


    这不是什么商船!这是水师设下的圈套!


    他和上船的船工也是血勇之人,立刻挥舞腰刀砍杀,但敌不过人多势众,很快被士兵死死按倒在甲板上。士兵把黎江提起,双臂反剪,冰冷的刀锋横在他脖颈之间。


    有一个不穿水师号衣的青年上前打量黎江,问:“听说你是盘青龙的义子?”


    黎江啐他一口,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海面嘶吼:“快跑!有诈!”


    声音被海风吹散,大哨船离得太远,乌市听不见。


    可正漂在两艘大船之间的乌艚船听见了。


    “有诈!”


    “有诈!!!”


    一艘船喊起来,另一艘便接着喊。喊声像涟漪在海面上飞快扩散,最后终于传到了大哨船上。


    乌市双目圆睁,咧嘴笑了起来:“果然如此!”


    阿枳不明就里,只担心黎江安危:“黎江是不是被抓住了!”


    下一刻,她见到乌市猛地挥起手。


    大哨船船头的舱门打开了,两门新铸的大炮缓缓推到炮位,乌黑的炮身在霞光中泛起金红色光泽。


    阿枳吓了一跳:她日日打扫这艘大哨船,自认没有哪一个角落是不熟悉的。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船里竟然藏着大炮!


    可乌市这艘大哨船,并不是冲锋陷阵的战船。


    它更像整支船队的指挥中军,负责居中调度、传递号令、统率各股船只,因此才没有安装火炮,以免因船身过重,影响航速和指挥。


    阿枳这才明白,班银神神秘秘搬上船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两门新炮。


    他们早就知道会跟水师碰上?还是我说的话起了作用?阿枳一时想不出答案,紧紧盯着那两门大炮。


    乌市一把夺过号角,纵身踏上船头。


    他方才教过阿枳什么是“旗鼓炮,锣号灯”。这套传令之法,是海匪从大承水师偷来的:白日看旗,听鼓辨炮;夜里认锣,听号望灯。如今飞鸿海上无论水师还是海匪,全靠这几样东西传令。


    只不过每个船帮都有一套自己的独特传令法则,好跟其余船帮区分。


    如今乌市手里拿着的,正是大哨船最重要的号角。他举起号角,正要吹响,衣角忽然被人猛地一拉。


    “不能开炮!”阿枳拉住他大喊。


    乌市动作停住了。


    辽阔的海面上,两艘大船之间,还横着十几艘盘龙帮自己的乌艚船。那些船听从乌市的命令,已经先行冲到了大丰行附近。


    不能开炮。这两门新炮从未实战操演,若打出去,先死的未必是水师,很可能是自己的弟兄。


    乌市放下号角,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


    盘龙帮的大哨船一般都是打头阵的,唯独在它意识到前方有诈的时候,才会保存自身,先命乌艚船在前方探路、跳船。


    乌市捏紧了号角。阿枳在他身边问:“是狗钦差暗算我们么?”


    乌市冷笑:“是啊,狗钦差身边来了个能人。”


    对方不仅知道盘龙帮会伪装商船诱敌,甚至连他们号角调兵、船队突进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水师里,或者说那个钦差身边,来了一个真正懂海的人。


    他话音刚落,远处火光骤然一闪。


    水师开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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