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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扬波 21、第 21 章

21、第 21 章

    第一发炮弹没有击中大哨船,炸碎的是前方的一艘乌篷船。


    碎木、断桅、火光和海水同时冲上半空。连大哨船上的阿枳都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天海剧震。


    飞溅的浪头落下来时,她看见半截断裂的躯体随着海浪翻动。暮色已经比霞光更深了,海面乌沉沉的,但她却清晰地看见水中一团一团漾出来的血。比海面更黑更浓,墨水一样的血。


    她不禁连退两步。有人抱着断臂在海里挣扎,有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立刻被浪头吞没。周围尽是乱杂杂的声音,她声嘶力竭地喊:把船移开!不要挡在大哨船前头!


    但没有人听到。第二发炮弹紧跟着又到了。


    又一艘挡在前方的乌篷船被拦腰打碎,船上的海匪连同碎裂的船板一起飞到半空。


    乌市抓起号角,疾吹了三短二长,共五声号声。这是指示前头乌篷船左右散开的意思。他大吼:“大哨船加速往前冲!其他船包过去!”


    没有人停船捞尸,号角一响,原本挡在前方的十几艘乌篷船立刻一分为二,向左右两面疾驶,试图绕向水师船队两侧。乌市的大哨船反而扬满风帆,迎着炮口,全速逼近。


    阿枳忍不住喊:“乌老大!他们有炮,为什么还要往前?”


    乌市扶着船舵,眼睛始终盯着越来越近的水师大船:“水师用的是大佛郎机炮,打远不打近。隔得远,炮弹飞得稳、威力大;船若近了,它调不了炮口,装填又慢,反倒不如弓箭、火铳好使。”


    乌市的脸庞湿漉漉的,全是海水,灯火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熟悉盘龙帮的事情,盘龙帮也熟悉水师的事情!什么武器,多少兵种,习惯如何在海上作战,我一清二楚!”


    风越来越急。船工们被乌市振奋,划桨、扯索,举起武器大声呼喝。船头像利刀劈开海浪,被冲撞而起的海水不断拍上甲板,溅到阿枳脸上。


    她死死抓着船舷,只觉得一颗心在胸中狂跳,快要从嘴巴里呕出来了。


    海面上许多碎裂的船板,漂浮起伏。船头劈开的海浪里混着血的腥气,断肢残骸一截截地沉浮,在最后的暮色和船上的灯火里,好像水中的异兽,狰狞又怪异。跟在水师大船后方的三艘护船也同时撕去伪装,甲板上的“船工”纷纷抽出兵刃,周围尽是喊杀声、惨叫声、号角声和炮声。


    阿枳明明害怕得浑身发紧,胸口却又烧起了一团火。


    眼前不是老人嘴里的异龙传说,也不是自己无数次幻想过的、劈风斩浪的英雄豪气。


    这片海满是死亡。但原来死亡本身就如此令人战栗和兴奋。仿佛冥界的无常就在这片飞鸿海上摇着船橹呢,它就要来收走你的性命了,阿枳!他们的衣袖化作了眼前的风和浪,就擦着你的耳边过去了,阿枳!她的心跳得好激烈,胸口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痛。可是船还在往前飞驰,所有人还在迎着炮火呐喊。她第一次知道,在死的边缘,才有如此激烈的生的狂热。


    “啊……啊!啊——!!!”


    阿枳冲着海面大喊。胸口那些积攒的郁气、不甘和悲苦,都随着嘶哑的怒吼升腾、飞空了。她一把攥住桅杆旁那根荡船索,在剧烈颠簸的船上站稳。


    大哨船离水师船越来越近。包抄的乌艚船和福船,此时也趁着炮火停歇的空隙,从两侧贴了上去。


    船还未完全靠拢,海匪便已经动了。


    臂力雄壮的,抡圆了铁钩朝水师船船舷甩去,四爪铁钩“当”的一声牢牢咬住船帮。几个海匪拽紧绳索,双脚踩着船舷,几乎横着身子飞荡过去。


    也有人连绳钩都不用,猛地一蹬船帮,整个人如飞起来的猴子一般跃过丈余宽的海面,重重砸在对方甲板上。人未站稳,腰间挑刀已经出鞘。


    更多人直接抱着长竹竿,一头抵住自家的船,一头搭在水师船的船舷上,喊杀着冲过去。


    水师甲板上的兵卒抽刀迎战。刀刃碰撞之声、木板震动之声、人的怒喝惨叫之声,响成一片。


    乌市的大哨船也已经逼近到不足二十丈。


    阿枳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真正的水师战船。她眼睛利,看到水师船船头的艏楼上有一个静静站立的人。那人身着靛蓝号衣,外披轻甲,一手扶着船栏,另一只手举着一支细长的千里镜,正凝望大哨船。


    隔着茫茫海面,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隐约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熟悉。那人身边还有几个人,但都不下甲板,只看着士兵和海匪们相互鏖斗。


    “乌市!”阿枳喊道,“那船上有个指挥的……”


    她忽然愣住了。


    水师船的甲板上,不知何时推出来一架巨大的弩。


    不对,那绝不是阿枳熟悉的弩。


    弩身极长,乌黑发亮,粗大的弩臂用铁箍层层包紧,弩尾安着长长的木架,几个兵卒绞索绷紧弓弦,旁边还有两个人合力搬运箭矢、调整方向。那弩上竟能装三支箭!


    阿枳一时间竟看呆了。


    乌市在一旁说:“这是床弩,阿青……你们盘老大的大帮船上也有,没什么稀奇!”


    就在阿枳努力辨认弩机结构的时候,三支弩箭已经装填完毕。那箭长得惊人,箭杆足有手腕粗细,尾后还系着粗壮的麻绳。更吓人的是箭头,灯火中阿枳看到它们有三个棱刃,跟船上常用的铁钩子一样。


    阿枳心里猛地一跳:“乌老大……”


    她的话还没喊出口,水师船上的弩手举起大锤,尽力敲向床弩的扳机——三支弩箭同时离弦,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横贯海面,直冲大哨船而来!


    其中两根,箭头越过甲板,扎进了大哨船主帆侧缘,粗大的倒钩瞬间咬穿帆布,又死死卡进横桁木里。


    剩下那根擦着阿枳的头上过去。


    是乌市在紧要关头推了阿枳一把!箭头从阿枳头上越过,一根棱刃扎进了乌市的肩膀!


    他猛地向后飞起,被那枚箭头钉在了甲板上!


    “乌市!”“乌老大!”阿枳朝乌市跑去,斜刺里窜出好几个船工,其中一位挥动斧头,砍断了连着乌市身上那个箭头的麻绳。这时船身忽然一歪,所有人都跌在了甲板上。


    卡在主帆横桁上的两根箭头也绑着粗麻绳,粗麻绳正快速绷紧。


    对面的水师战船同时升帆,加速,狠命地把两股粗麻绳往自己那头拉。


    大哨船仍在试图冲撞水师船!两船距离只有十丈!而风帆被这股巨力狠狠扯向一侧,船头斜了,船身也歪了。


    阿枳头顶传来“咔”的一声闷响,她抬头一看:整张主帆竟然被拉得歪斜,桅杆发出令人恐惧的呻吟,整艘大哨船朝着海面躺下。


    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从这边滚到另一边。众人连忙抓紧船上各处的把手,喊声四起:抓牢了!别掉下去!


    乌市被钉在甲板上,反而不随之移动。但他脸色大变:“我丢他老祖!”


    趴在地上的阿枳看见几乎被拉得断裂的桅杆,四周全是大船、乌艚船上海匪惊恐的叫喊。她也和乌市一样,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盘。


    这就是一个针对盘龙帮的局。他们要废掉这艘大哨船!


    四周黑茫茫,只有盘龙帮被炸毁的船还在燃烧,只有大哨船上摇晃的灯盏在阿枳眼里打转。大哨船不能毁,乌市不能折在这里!


    她冲到乌市身边,想要拔出那个箭头的棱刃。不料手刚放在箭上,便被人狠狠推了一掌:“你想害死乌老大?!”


    是那个曾对她出言不逊的船工。阿枳顾不上和他对骂,又要去拔。乌市阻止了她:“别动我!我伤得不重,只是刺穿了肩膀。现在你拔出来,我便失血而死了。”


    他抓紧时间对身边的阿枳和船工说:“水师船上有人指挥,那个人级别一定不低,今夜的一切安排都需要随时变化,寻常水师官兵不敢这样。”


    乌市忍着痛,死死盯着对面那艘船:“先叫人在靖海卫盯我们的船,又故意把风声漏到你耳朵里。他们知道阿青不会躲,越有人吓她,她越要出海。”


    阿枳脑中蓦地闪过柏洲的脸,心中莫名一沉。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乌市便咬牙道:“不管这些了!那艘船上,不有狗钦差,就是有狗钦差的谋士!他找到了一个特别熟悉盘龙帮的混账来帮忙!”乌市咬着牙,仿佛已经知道那个“混账”是谁,“快,断了那两根绳子,我们撤!”


    阿枳扶着歪斜的船舷站起来。她站得不稳,不正,还佝偻着腰,但仰头看向被死死勾住的帆桁。


    “喂。”她对那船工说,“把你的斧子给我。”


    船工抬头看她。


    阿枳把狂风吹散的头发全部用头巾束在脑后,看起来就跟船上的年轻男子差不多。


    “我去砍断它。我身轻,容易爬上去。”阿枳笔直指着头顶那两根横贯的粗麻绳,“记得听我号角,把船扳正!”


    她一手接过斧子,一手抄起乌市怀中的号角,转身跃上了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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