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已近黄昏。
窗牖洞开,下方是一片雪浪翻涌的云海,一道残阳铺洒在云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天上的云真漂亮啊。”苏稚水胳膊伸出窗外,衣袖鼓满了风,鬓边长长的发绳像两条春光里款摆的花枝,笑着回头:“能造出这般恢弘富丽的飞舟,宋公子的家族一定也很厉害吧?”
“只是我寻常的代步工具而已,不足为奇。”宋玉书努力装低调,又在不经意间露出万贯家财的冰山一角,“像这样的核舟,我家还有上百条。当然了,这还不算大,我离家时为了不引人瞩目,特意选了艘最小的核舟。最气派的那条,深阔百丈,上下三层,可容纳上百人,还有几十间上等客房,拔地而起时,简直像一座飞来峰。那气势,都没法用言语描述。”
苏稚水撑着脸,满是憧憬:“我也好想见识一番呀。”
“等到了家,我带你去看。”宋玉书被吹捧得飘飘然,“还有那一年一度的花朝节,五湖四海的修士都会慕名前来游赏,可热闹了。等我把那些个纠缠不休的暗榜杀手解决了,一定带你一起去玩!”
“那就说定了哦。”
苏稚水笑吟吟地,心底微微一哂。
想彻底解决刺杀他的暗榜弟子?
痴心妄想。
那人下达的命令,无论前仆后继,牺牲几多人命,无论旷日积晷,耗费几载时光。
事不成,誓不休。
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莲焱解药是如此,杀掉宋氏家主亦是如此。
送他上路者,不是自己,也会是别人。
手指卷着黑鸦鸦的发辫,苏稚水瞥了眼对面那道负剑危坐的身影,笑道:“姬公子一个人坐在那儿不无聊吗?”
姬清寒靠在墙上假寐,对她的搭讪充耳不闻。
装什么呢。
苏稚水讨了个没趣,扭头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宋玉书见她刺豚一样鼓着脸,解围道:“姬道友喜静,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了。苏姑娘若觉得无聊,我这里有几册话本,可以打发时间。”
“怎么会无聊呢?”苏稚水转怒为喜:“只要和宋公子在一块儿,哪怕是寻常的蓝天白云,都别有一番诗意。”
宋玉书被她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是吗?我也觉得。”
“……”
苏稚水默默地坐回去,瞥了眼窗外,忽地跪立起来,遥遥指向天际:“那是什么东西?”
万里晴空尽头,一团规模与核舟不相上下的黑雾山呼海啸地横扫而来,忽而隐没在白云里,忽而又破云而出,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同核舟飞行的方向一致。
靠在软垫上的宋玉书直起身张望了几眼,狠狠拍了下窗台:“碧眼玄鸦?!”
“这些怪鸟看着好凶猛,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苏稚水抓住他衣袖,被他反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
“不用担心。”宋玉书顾及她没见识过什么妖兽,事无巨细地解释道:“碧眼玄鸦嗜食腐肉,换句话说,只对死人感兴趣,除非主动攻击,否则不会搭理活人。咱们这条核舟,在这群玄鸦眼里跟天上的白云没两样。”又摸着下巴困惑道:“不过,这乌泱泱一大堆,成群结队,有点反常啊。”
“下方出了状况。”
原本静心打坐的姬清寒无声无息地来到两人身后,帘笼稀疏的阴影打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若非尸横遍野,绝无这成百上千的玄鸦凭空出现。”
宋玉书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下面有很多死人?”
“这里离龙泉山庄很近,庄主应当知晓情况。”
龙泉山庄亦是剑修门派,庄主同太微真人略有几分交情,对高踞天下剑道之首的寒光十四洲更是言听计从,乃至于俯首称臣。
这群玄鸦像闻到了腐烂死气的苍蝇嗡嗡冲向同一个目的地,可见下方死伤无数。
核舟行于万里之上,离地太远,再加上无法知晓这群玄鸦会飞往何处,因而也无法判断具体方位。好在附近村落皆位于龙泉山庄的管辖范围内,偌大一派仙门,不可能对如此大范围的变故不闻不问,具体情况一问便知。
说话间,那团乌泱泱的黑云自核舟上空掠了过去,如蝗虫过境,投下声势浩大的阴霾。
呼啦啦的振翅声伴随尖利的嘶叫,堪比惊涛骇浪,核舟便是沧海一孤舟,浪头打过来,一阵剧烈颠簸。
苏稚水身形不稳,扑入宋玉书怀里。
宋玉书措手不及,差点摔个人仰马翻,幸而及时扒拉住窗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腰椎骨发出错位的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没压疼你吧?”
她手忙脚乱地摸索支撑点,一肘杵在宋玉书还没痊愈的大腿上,引得对方“嗷”一声惨叫。
“……真的对不起!”
她连连道歉,脸颊到脖颈红了一大片,像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宋玉书还没酝酿起来的脾气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没、没事,我硬朗着呢。”
地动山摇中,姬清寒双手环胸,冷眼看着两人摔成一团。
“宋道友。”
宋玉书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啊?”
“你该练练了。”
丢下这句,他转身出了船舱。
宋玉书:“……”
*
四下阒寂,悬于车顶的夜明珠莹莹生辉,杯水车薪地照亮了夜色一隅。
苏稚水悄然睁开眼,打开虚拢成拳的手掌。
苍白的掌心是一株小小的、红色的花。
五片细长的暗红色花瓣,钩子般向内蜷曲,青灰花萼,根茎干瘦,如暮年老人空瘪的血管。
乍看像一只涂满了血色豆蔻的枯手。
死人池畔,洗骨花。
记不得多久以前,她出使刺杀任务失败,靠假死逃脱一劫。
彼时她浑身经脉尽断,被抛尸于乱葬岗,寒鸦阵阵,盘旋于灰霾的苍穹上,时不时降落下来,啄食腐尸。
这些尸体新旧不一,有的胸腔破了个大洞,五脏六腑空空如也;有的眼球不翼而飞,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还有的早被吃干抹净,白森森的骨架子上,零星挂着丝缕残肉。
她动弹不得,伤口也溃烂流脓,这些玄鸦很可能会把她当作尸体,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分而食之,让她成为此地无数白骨中的一具。
暗榜排行第七的杀手若死于玄鸦之口,岂不贻笑大方?
一只玄鸦落在了她胸口,啄来啄去,尖利的鸟喙刺穿皮肤,薄薄的衣料上晕开一滴红。
她以为这只玄鸦想先吃掉心脏,绝望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胸口的刺痛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衣物中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只玄鸦以鸟喙叼出了一朵小红花,便是洗骨花。
洗骨花长于南蛮之地的死人池畔,蛇鼠毒虫遍地,慕名而去者,大都尸骨无存,侥幸逃脱者,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加之死人池邪气冲天,除了洗骨花外,便是堆积成山的骸骨,别无奇珍异宝。
口口相传下,去寻机缘的修士便逐渐凋零,至今已人迹罕至。
若非尊主为了制作莲焱解药,替她解毒,那荒芜阴邪之地,恐怕早已为世人遗忘。
短短六载,煌煌几百条人命作垫脚石,安然无恙通往死人池的路线,终于拼拼凑凑地绘为一份详尽的地图,自尊主手中,传到了她的手中。
后面,她便自己去摘了。
那次出使任务前,她刚摘得一朵洗骨花,随手揣入怀中。
没想到竟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死人池,埋骨之地,暗无天日,以血为水,以肉为壤。
洗骨花,便在这血肉之中,生根发芽,虽无色无味,却是在死人堆里孕育而出,从头到脚都沾染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沉死气。
自然令玄鸦垂涎三尺。
一瞬侥幸之后,她又开始惶惶不安。
洗骨花只有一朵,玄鸦却有数十只,吃完了花,再来吃她怎么办?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担忧实属多余。
那只玄鸦叼出洗骨花之后,其余几只如闻到了腐肉味的鬣狗,凶光毕露,一声嘶叫,竟起了内讧,扑作一团,撕咬抓挠起来。
鸟毛纷飞,血肉淋漓,如下了一场黑红的暴雨。
凶狠的争斗中,玄鸦一只接着一只死去,最后的获胜者亦是遍体鳞伤,眼睛被啄瞎一只,翅根血淋淋地撕裂,连坚如磐石的鸟喙都磕破了一角。
它已然飞不动,摇摇晃晃地向洗骨花走去,一寸之遥处,轰然倒地,血尽而亡。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围观了全程,像观赏完一场精彩又滑稽的戏码,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畜生之间,也有杀人夺宝。
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稚水合拢掌心,起身打量四周。
核舟虽大,内部构造同巨型马车别无二致,专门为宋玉书出行设计。平日里容纳一人时,宽敞有余,如今多了两人,便显得捉襟见肘,尤其没地方睡觉,只最里面摆着一张锦缎软榻供以休憩。
宋玉书很有君子风度地将软榻让给了她,自己则蜷缩在软榻旁边的圈椅上,睡得七倒八歪。
至于姬清寒,他在船舱外打坐,一整个下午都没入内。
她悄然起身,行至窗边,将窗户打开了半掌宽度。
微微踮起脚,目光所及,是窗台下方雕刻着的腾龙舞凤祥云纹,凹凸不平,缝隙窄小,恰好可以把洗骨花严严实实地塞进去,不至于被高空烈烈长风刮走,也不至于醒目得一眼被人发现。
苏稚水指尖摸索着这些纹路,寻到最隐蔽的一角,正想掏出袖中的洗骨花。
背后有人道:“你在干什么?”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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