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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始乱终弃高岭之花以后 11、第 11 章

11、第 11 章

    比夜色还冷的声音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苏稚水镇定自如地将洗骨花塞回衣袖,“屋里太闷了,开窗透透气。”


    夜里寒气袭人,姬清寒在船头打坐大半宿,披了满襟白霜,乍然走入暖融融的船舱,化作氤氲的水雾,轻笼周身,黑发蓝衣之上,皆浮着一层冷月清辉。


    隔了一尺距离,他停下脚步,伸手将另外半爿窗户也推开,视野豁然开朗。


    云海生明月,皎洁的月光照得昏暗的船舱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苏稚水明白,他不是闲来无事一起赏月,而是在检查此处有无异样。


    “姬公子有没有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姬清寒硬邦邦道:“不觉得。”


    “月是一样的月,不同的是,有人陪我一起赏月了。”苏稚水被呛了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自打师父仙逝,我便只剩一人了。”


    似是触景生情,她低下眼,两片湿漉漉的睫毛飞快扑眨了几下,眸中一汪水被眨碎,眼尾闪动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泪光。


    姬清寒扫她一眼,语气稍缓:“我没听你提起过家人,为何?”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甚至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所以,你自小便被你师父收养了?”


    依然是盘问的语气,但语气中那抹抽丝剥茧的凌厉比以往淡了许多。


    “也不是。”她摇头:“我小时候是在流云街长大的,姬公子知道流云街在哪儿吗?”


    姬清寒反应平淡:“不知。”


    苏稚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若非听别人提起,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种藏污纳垢之地。


    “一开始叫做流民街,顾名思义,那儿的人们,都是无根之萍,丧家之犬。因为无人管辖,大家图个方便,便把流民街沿用为地名。后来传着传着,不知为何变成了流云街,叫着更文雅,大家也就都默契地改口了。那儿什么都有,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赌坊黑市,秦楼楚馆……最大最有钱的是家戏院,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姬清寒目中掠过一丝诧异,“戏院?”


    “怎么了?”


    他压下眼底微澜,淡淡道:“先前听村民提过,你自小居于鹿蹊谷。”


    苏稚水勾起一抹笑:“姬公子偷偷打听我身世做什么?”


    偷偷?


    身为名门正派的得意弟子,姬清寒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自己与这苟且之词联系在一起,脸色沉了沉:“苏姑娘的身世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事,何惧他人询问。”


    苏稚水“哦”一声:“姬公子想探知我身世这件事,也并非见不得光的秘事,当面问我就行,何必假他人之口。”


    “……”


    他面无表情:“继续说你的戏院。”


    苏稚水笑容不减,侃侃而谈,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同自己无关的轶事,“那家戏院有个唱名角儿的头牌姐姐,每次上场都有许多富豪为她一掷千金,她对谁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很凶,时常差遣我干一些别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比如倒夜壶啊洗衣服啊擦地板啊之类的,还把我的头发都剪了,剪得像枯草一样,又脏又丑,客人一看到我,就嫌弃地让我滚。”她皱了一下鼻尖,挤出一丝浅浅的褶痕,“大概她觉得我天生丽质,小小年纪头发比她多,长大后肯定会抢她的风头吧。”


    姬清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


    “然后,她和一名修士远走高飞了。”苏稚水阖身伏在窗台上,把玩着发梢:“能同心上人在一起,她很高兴,一高兴,就把首饰留给了我,我就靠着这点钱,在一位同伴的帮助下,一起离开了流云街。”


    “同伴?”姬清寒敏锐地捕捉到这处细节,“哪来的同伴?”


    “他是个男孩儿,长我六岁,力气比我大,经验也比我老道,否则凭我一个人,也不会成功。”苏稚水笑容渐渐收敛:“我们是坐船逃的,可惜海上风浪太急,船翻了,双双坠入海中,我被救起时,他已经不见了,后面也再没见过。”


    坠入海中,与被推入海中,反正都是一样的溺水而亡。


    她揉了揉眼睛,眼眶一圈通红,笼罩着月色的脸是一种往日里少见的凄清。


    分明是料峭凉夜,扑在面上的风却柔软得过分,姬清寒心神微微一恍,挪走视线,“后面,便遇到了你如今的师父?”


    “并非一帆风顺,中间还经历了些许波折。好在上天眷顾我,能当他的徒弟,真是一种幸运呢。”她嘴角弯起,眼底笑意凋零:“可惜,那位头牌姐姐就没这么好运了。”


    “有一回我跟着师父去外村行医,路遇暴雨,便躲进一座山洞,未想那是某个邪修的洞府,虽已被废弃,洞窟内却留下不少痕迹,遍地都是人类骨骸,皆为年轻女子。”


    “你应该也猜到了,那位头牌姐姐的骨骸也在其中,她以为值得托付终身的情郎,救她于水火、赐她以新生的恩人,其实是个钻研邪术的魔修,四处掳掠凡人女子,充作炉鼎。”


    月下寒风呼啸,一如当日秋雨潇潇。


    她同两位搭档出使任务,其中一名面向稳重的已经合作过许多次了,另一名獐头鼠目的干瘦男子却是头一遭见。


    “小水,他是上个月刚通过了考核的新弟子,这次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你俩也认识认识。”


    暗榜弟子并非全部都从幼年时期开始培养,也有很多干惯了杀人放火的勾当,被仙道盟下达追杀令,走投无路,前来叩拜山门乞求庇佑的散修。


    堕月山自然也不会白白收留他们。


    要么证明价值,譬如提供某宗某派立根之本的机密,亦或某些高层巨擘的致命缺点,用以换取一时的安稳,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在被榨干利用价值后,都会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要么便是参与断魂桥的试炼,百里存一,过桥者方能有资格成为暗榜的一员。不过别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纵使换了身份面貌,依旧得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九死一生。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依旧不乏一波又一波的亡命之徒,明知前方是白骨成山的地狱,也要抱着侥幸心理,死里求生。


    眼前的干瘦男子已至而立之年,显然是半道加入的散修,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许是常年纵欲,眼下两坨乌青尤为深厚。


    麻绳搓就的腰带上挂着一串珠链,末端缀了一颗黄金香毬,年岁久远,搭扣处铜锈暗生,香毬却金光灿灿,不减奢华,尤其那些盘丝累叠的镂空花纹,精细不失典雅,同他不修边幅的外表格格不入。


    看着更像是……


    苏稚水手指无所事事地绕着腰带,当年把首饰全部当掉,换了逃命急需的钱财,其中印象最深、最为华美的一件,便是这颗黄金香毬。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的两物?


    她笑盈盈冲男人道:“敢问这位师兄,你腰带上的香毬是哪来的呀?真漂亮呀。”


    男人学着她语气笑道:“这个呀,是早年倾心于我的一名女子赠我的定情之物,也不知她哪儿得来的宝贝,竟是纯度最高的南海金砂,你瞧,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跟新的一样。”


    “哦?这么说,师兄和那名女子是两情相悦?”为了套话,她故意使了点手段。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看上那种脏东西!”男人不出所料变了脸色,急着撇清干系,啐了一口:“呸!那女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竟敢缠着我不放,我只好勉为其难把她当作炉鼎收了,她一个凡人没有半点修为,硬生生被我吸了干净,活该!”


    他涎皮赖脸地凑过来,“师妹你放心,我的阴阳神诀对境界相当的修士,可双双增进修为,你我二人,有机会可以试一……啊啊啊你、你干什么?!”


    一泼血弧如红丝飞射,打在竹叶上,苍翠猩红。


    头颅滚落在地,目眦欲裂,凝固着恐惧,沿泥泞的斜坡滚了下去,秋雨连绵,洗去了竹叶上喷溅的点滴血迹。


    有人在耳畔怒斥:“七师妹!你竟敢残杀同门!你、你别以为仗着尊主宠信,便可为所欲为!”


    “今日之事,我会上报尊主,你等着受蛇刑吧!”


    “哐当——”


    铁门在眼前闭拢,天上地下,所有光线皆被吞入茫茫黑暗,满目漆黑。无边无际的死寂中,毒蛇吐信、蛇鳞摩擦,如洪潮汹涌,一遍遍地冲刷在耳畔,阴冷地徘徊在铜墙铁壁之间,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苏姑娘?”


    她眼睫一眨,视野内依旧一片漆黑,只不过这片黑属于旷远的夜空,星光寥落,雾霭沉沉。


    “你走神了。”


    少年空灵而干净的脸庞映入眼帘,一双寒眸盯着她,如冰雪中浸着的两丸乌玉,黑白分明。


    “抱歉,我失礼了。”苏稚水揉了揉眼睛:“刚刚说到哪儿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目光定定地望着夜幕中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喊她名字才打了个激灵,三魂六魄重又归位。


    姬清寒皱眉:“不必再说了。”


    “姬公子这是嫌故事不精彩吗?”苏稚水抿唇而笑,一扫方才的失魂落魄,神采奕奕,恍若方才的一切当真只是道听途说。


    她很奇怪。往日信口胡言时,表现得情真意切,而今悼念往事,却偏要说是胡编乱造。


    “就算你讲得再精彩,也别指望能改变什么。”姬清寒冷冰冰道。


    苏稚水“哈”一声,摸了摸鼻子:“看来我的确不适合讲故事。不如姬公子说说,你六岁时在做什么呢?”


    这话不过为了缓解气氛随口一问,并不指望得到回答。


    未想,一片阒寂后,他却开了口,“练剑。”


    自打出生,便拜入剑门,在那座白雪皑皑的顶峰,一待便是整整十七年。


    所见、所伴、所闻,不过万丈剑崖,孤月飞雪,寒山白鹤,端坐于高岭之上,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凡尘疾苦。


    命里唯有一剑。


    一如其人,无欲无求,至清至察。


    苏稚水揶揄:“姬公子这般嗜剑,是准备一辈子孤家寡人、不求良缘美眷了么?”


    姬清寒不屑:“我本就不娶妻。”


    交谈之际,一道烈风刮过,核舟颠簸起来。


    苏稚水趔趄半步,一手扣紧窗台,另一手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袖角,像是脚下不稳,慌不择路扒住了最近的一根浮木。


    剑修何等机敏,加之姬清寒尤为洁身自好,容不得外人无缘无故地近身,当即反扣住她手腕,硬生生将两人隔开一段距离。


    执惯了剑的手骨节分明,劲瘦有力,隔着袖口轻轻一握,便在雪白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一丝轻盈的白梅冷香从他袖口溢出来,幽幽扩散,吸入肺腑,遍体生凉。


    姬清寒一言不发地松开她手腕,之前还算温和的眉眼一下子又为冰雪封冻。


    苏稚水觑着他冰冷的脸色,心知方才那一“投怀送抱”把他得罪不轻,也让今晚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了。


    核舟趋于平稳,竹帘仍一晃一荡打在窗框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清击,声声清脆。


    帘缝漏入的光影也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落在他眉间,一会儿又移到她发上,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四下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不知多久,竹帘清击声愈来愈弱,趋于平静。


    姬清寒冷冷出声:“你对谁都这样?”


    苏稚水:“哪样?”


    “站不稳,要别人扶。”


    她认真地想了想:“姬公子比宋公子扶得更稳一些。”


    姬清寒仿佛遭受侮辱,脸上立时浮现一片冷到极点的薄怒,拂袖而去。


    这就走了?


    苏稚水无辜地眨了眨眼,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袖中的洗骨花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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