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知几乎每天都会接送夏浮萤上下学,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车程也就十几分钟。但如果是工厂碰到什么事儿必须他去解决,或者是接到了什么紧急电话,他实在来不及送,会给夏浮萤零钱让她去搭公车。
夏浮萤自己明明有钱,但从来没有花出去过,相反她手里的钱还越来越多,全是陈岸知时不时五十、十块给的。他身上一有零钱就会习惯一般丢给她,让她在学校里花。她用钱的地方不多,但是偶尔买个文具,跟同学去买个零食,手里的钱就没短过。
明明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她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富有了。
因为有陈岸知在,她面临的所有难题和对未来的担心全都不见,人生从绝望走到了希望。
在校时她就尽全力读书,别的全都不想。成绩一直不错,如果没有意外,明年一定能考上她理想的大学,到时候就有了人生的选择权。
她会让自己拥有美好的一生,不再被任何人左右,不再有惊惧和不安。
可生活却好像总是不放过她。
下午有节体育课,老师让简单站了站队形,跑了两圈,剩下时间自由活动。
方佳蕊喊她去打羽毛球,她正要去,从操场外走过来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光头指着她叫了声:“夏浮萤!”
冷起来的天气里俩男的都穿很薄,紧身裤、花衬衫,胳膊露着,上面有大片大片的纹身,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
“就是你妈欺负我姐是吧?”
光头男一嘴牙坏了一半,黑乎乎的很恶心。从头到脚把夏浮萤看了一遍,“长挺带劲的啊,真不愧是狐狸精的女儿。”
“那可不嘛,”另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狐狸精生小狐狸精,她们这种女的,就靠脸吃饭呢。”
已经有同学被这里的情况吸引过来,探头探脑地看。夏浮萤想回班,被那俩男的给拽了回去。
光头男是吕淑丽的堂弟,从小一起长大,跟她关系很好。几年前因为打伤了人被判刑,前几天刚出来,是吕淑丽去接的,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哭着跟他说自己男人跑了,是被一个狐狸精拐走的,临走还拿了家里不少钱,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吕鹏是个暴脾气,什么都不能忍,尤其是自己家亲戚被欺负了。
“听说你跟你妈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吕鹏没什么好气地推了夏浮萤一把,“现在谁都知道你妈是个专勾引男人的婊子,你怎么还有脸在这待下去的?”
被吸引来的同学越来越多,夏浮萤眼前变得模糊,心脏一阵阵发虚。吕鹏一直叫她“小狐狸精”,后来干脆喊她“小婊子”,嗓门很大地把她妈妈骂得一无是处,力求让操场上每一个人都知道。
无数双眼睛盯着夏浮萤,眼神里是审视,也或者还带了不少嫌弃和鄙夷。尤其是往日里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学,如今看病毒一样在看她。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吕鹏跟带来的帮手堵住她的路,时不时就搡她一把,推她一下,“你是鲍蓉唯一的闺女,她走的时候肯定给你留了钱,把钱都拿出来,听见没有啊小婊子!”
夏浮萤忍着恐惧:“我没有钱,她也从来没有给我钱。”
“你骗傻子呢?觉得我会信吗?”
“我真的没有钱!”
“那你就去卖,长这么漂亮天生就是个卖的命。”
另个叫韩兵的男人听得一直在笑:“这主意不错,不如第一单卖给我吧。小狐狸精,你还是处儿吧,处儿我一般给的钱都比较多。”
夏浮萤想跑,被吕鹏揪着头发拽回来。她的皮筋被拽松,头皮被扯痛,耳朵里听着这俩男人的污言秽语,又一次为自己感到可悲。
“你们谁啊?”
体育老师看见情况不对跑过来,确认那俩男的是校外闲散人员,当即打通了学校保卫科的电话。
吕鹏松了夏浮萤的头发,留下一句:“小婊子你等着,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俩男人很快就跑得没影,体育老师过来关切了几句,夏浮萤摇头说自己没事。
一抬头,班里的人全都站得远远地看着她,讨论个不停。
往后几节课,方佳蕊明显在躲着夏浮萤,其他人也都对她敬而远之。每当有人聚集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她就会觉得蛐蛐儿的话题是她。
她让自己尽量不要被外界干扰,没朋友就没朋友,她来学校又不是交朋友的。
唯一的目标只有考学,考一个好大学。
没人理她,她自己反倒更能沉得下心读书。铃响后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几个男生故意从旁边撞了她胳膊,回头含义很多地嬉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啊?”
语气里有股轻薄,明显是把吕鹏的话听进了心里。
陈岸知依旧来接她。
坐上车,她全程没说几句话,精神很丧。可就算这样,她都不忘拿着英语口袋书背单词。
下了车,她把口袋书装起来,跟着陈岸知往前走的过程里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衣摆一角,不敢松开。
陈岸知低头看了看。
每当她有这个动作,就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他随她。
厂子里除他以外还有两个员工来值班,其中一个是王浩辉,他第一次见夏浮萤,虽然从其他人嘴里听过她是陈岸知的远房亲戚,但还是会开玩笑,嚯了声说:“这个妹妹长得也太漂亮了。”
还不到吃饭时间,陈岸知去拿工具,夏浮萤搬了个椅子在桌子前坐下,安静地做题。
王浩辉伸着头看了她好几眼,笑着说:“陈哥,你好好算算,你这个亲戚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
陈岸知冷瞥他一眼,戴上手套,拿扭矩扳手拧下排气芭蕉:“想说什么,说。”
“要是你们俩压根就没什么关系的话,考不考虑把她收了?”王浩辉光想想就觉得刺激,“你看啊,她长得好看,又纯,比你小了六岁,这不就是妥妥的年龄差养成系吗,多带劲啊!”
“你是不是太闲了,跟我这胡扯什么?”陈岸知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她才多大,开这种玩笑合适吗?”
王浩辉才说几句就换来一顿骂,讷讷缩了缩头,用手打了下嘴:“怪我怪我,陈哥你别生气,我不乱说了。”
但心里却在想,夏浮萤明明也不小了,虚岁都十八了,这个年纪的学生谈恋爱很正常,怎么陈岸知偏偏就觉得她还小?
到了晚上定的外卖到了,几个人坐一块吃饭,说起老板的车队明天就要比赛了,猜这次能拿个第几名回来。这几年车队的成绩中规中矩,不算太好,已经很久没有捧回来过冠军奖杯了。
夏浮萤还是很安静,如果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从来不会开口,脸色雪白,精神恍惚。
陈岸知盯了她很久,回家路上问她:“在学校发生什么没有?”
她迟疑了两秒,摇头:“没有。”
但手明明还是紧抓着他的衣角。
陈岸知没再问。
回家后她先去洗澡,拿保鲜膜在腿上受伤的地方缠了几圈,免得进水,额头上的伤也包起来,再用浴帽罩着。
洗澡时也一直在想学校里发生的事。凶神恶煞的两个人,对她避而远之的同学,时不时就能听到的污言秽语。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生活,可生活冷不丁就会给她这么大的考验。难道她过去过得太好了吗?可她的童年从来都不幸福。经常吵架的家庭环境,随时陷入离婚危机的父母,以及难得能去父亲家里住几天,却会瞒着人殴打虐待她的父亲新娶的妻子。
她几乎每天都在心事重重中长大,没有一天欢乐过。她以为自己已经经受了足够多的挫折,可命运依然还是会在她成长的路上不停加码。
明明什么也没做过,凭什么那些人要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骂她“婊子”,骂她“小狐狸精”。
到底是凭什么。
想着想着就差不多洗了一个小时的澡,直到外头有人敲门,陈岸知沉稳的嗓音响起:“还没洗完?”
“洗完了。”
她从痛苦里挣扎出来,回过神关了淋浴花洒,拿掉浴帽,额头和腿上的保鲜膜全都摘了放一边,用浴巾裹住自己。
心神恍惚,再加上被水蒸气掠夺了呼吸,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留神碰倒了一瓶什么东西,往前走时刚好又一下子踩到往前滑,她尖叫一声朝地上摔,膝盖先着地发出砰地一声,新伤叠旧伤让她痛苦地拧起了眉。
门上立刻又响,陈岸知的声音透了几分紧张:“怎么了?”
她缓了会儿才说得出话:“摔倒了。”
“严重吗?”他屈指再在门上敲两下,“我能不能进去?”
夏浮萤靠自己一时没办法站起来,“能。”
门开了。
陈岸知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半秒。她简单围着浴巾,露着的肩膀光洁白皙,背上一对蝴蝶骨半遮半掩。头发松松散散简单扎成个丸子头,漏了几缕贴在她后颈和肩头。
他极力不去看,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手注意着按紧了她身上的浴巾,不可避免也碰到了点儿别的,指尖被她肌肤上挂着的水珠沾染。
湿气随着门开往外飘,她被陈岸知抱出去往沙发上搁,两条细直的腿没办法被浴巾挡住,露着搭在地上。陈岸知第一件事是先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头,接着屈膝单腿跪下来看她膝盖上的伤。
好在伤口已经结痂,刚那一跤虽然让周边一圈有些发红,但是并没有新的血液透出来。
胳膊肘搭膝盖,他抬起头看她:“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她不想去,“其实也没怎么摔到,就是当时比较害怕才喊的。已经不怎么疼了。”
“真不疼?”
“嗯。”
陈岸知就没再说什么,去拿了药膏帮她抹。再看她时发现她身上微微发着抖,眼神也虚浮无神,一个人如果不是正陷在痛苦里不会有这种表情。
结合她今天的反常,他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不说话,但下一秒有了动作,突然就从沙发里站起来往他面前贴,双手张开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岸知浑身一僵,同时不忘在她想往地上跪时伸手托住了她没好全的膝盖,垫着不让碰到坚硬的地板。
她依然在发抖,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冷。
于是她问:“陈岸知,冬天已经来了吗?”
陈岸知滚了滚喉结,告诉她:“夏天还没有过去。”
“可是,”她的脸埋在他胸膛,“为什么我会冷?”
陈岸知第二次滚喉结,空着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腰,握上去时发现她比他想象得还要瘦,一截细腰几乎一只手就能掌握住,只是稍微用了些力气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把人放回沙发,他在旁边坐下来,拿毛毯在她身上裹了裹,裹住她漂亮的但是不该被他看到的那些地方。他隔着毛毯把她抱住,安抚地揉了揉她头发,“不管有什么事你都能跟我说,我去帮你解决。”
可夏浮萤已经麻烦他太多了,她不能总是像一个麻烦虫一样让他操心。两个人又不是兄妹骨肉,又不是夫妻至亲,怎么能什么都依赖他呢?
很多话刚到喉咙口就被咽下去,清醒些后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从他怀里直起身,“我没什么事了,你去洗澡吧。”
陈岸知微微蹙眉,审判性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临睡前,夏浮萤的精神都还是很差。陈岸知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隔帘还开着,她就已经在那边站着换衣服,往身上套了件家居t恤。
一截莹白细软的腰身在眼前一晃而过,他背身往厨房走,接了壶水放底板上,一直等水烧开倒进凉水壶,才又出去。
帘子已经拉上,微微地晃着,能想象到是在遮掩着什么样的慌乱情绪。
夏浮萤很久都没什么动静,估计是已经睡下。他关了灯,往沙发上躺。
早上醒来,帘子又处于打开状态,他稍稍扭头,就能看见夏浮萤熟睡的侧脸,朝着他的方向。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她的头发被染成金色,五官精致,皮肤细腻到有种通透感。
很快就收回目光,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11、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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