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免会影响夏浮萤用洗手间,陈岸知每天都会赶在她醒过来以前把自己收拾好。毕竟那是个高三生,时间比他要宝贵得多。
送她去学校前照例给了几十块零钱,她呆呆的没什么动作,不动也不接钱。
陈岸知看着她:“怎么?”
“陈岸知,我已经很麻烦你了,不能再总是用你的钱。”
“我说了,钱的事儿你先不用考虑,我能花就说明我手里还有钱,等没钱的时候想花也花不了。”
他把钱放她书包:“好好上课,别的别想。”
夏浮萤也不愿意想太多。
但是下午放学,那两个男人又来了。
一人抽一根烟,眼睛瞅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专门要堵她。
已经看见陈岸知的车,她手把书包带抓很紧,想赶在光头找过来之前跑过去,光头却已经看见了她,大声喊:“小狐狸精,你跑什么?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啊?”
陈岸知注意到,立马开车门下车。校门口停的车不少,他车停的位置距离校门有几十米远,跑过去的过程里看见韩兵揪住了夏浮萤的书包,吕鹏上去,照着女生的脸扇了一下,指着她鼻子骂她:“小婊子,我跟你的事儿没完!赶紧先给钱!”
吕鹏还想再打夏浮萤第二个巴掌,陈岸知过来,先把夏浮萤从韩兵手里抢过来,紧跟着用比吕鹏还重的力道照着他脸夯了一拳。韩兵欸了声想帮腔,下一秒脸上也挨了一拳。
“妈的,这小婊子还有帮手!”
吕鹏仗着有一身肥膘,不认为自己打不过陈岸知,刚想还手,韩兵拉住他说:“鹏哥你不知道,这人是嫌疑犯的儿子,狠着呢,可不好惹!”
校门口不少人都聚集在外围看戏,指指点点。有的认识陈岸知,小声说着:“那个是不是陈顺的儿子啊?就是开车故意把三个人给撞死了的那个陈顺?”
另一人说:“就是他,我听说他爸的一审判决结果就快下来了,肯定是要被枪毙的。”
人群里纷纷攘攘,全都在说着陈岸知的是非。
吕鹏虽然坐过牢,但自认犯的事儿轻,顿时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鼻子里哼了声:“原来你爸是嫌疑犯啊?怎么不早说啊,在哪个监狱蹲着呢?我看看我能不能联系些朋友好好关照关照他,起码别吃糠咽菜啊是不是?”
陈岸知眼里滚着压抑极深的戾气,但就是硬生生忍着克制着。旁人看来他全无所谓,只有夏浮萤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因为被握着的手腕上感受到了痛感,被他快要捏碎了一样。
他在忍。
可他偏偏就是能不露声色,忽略掉吕鹏的挑衅,“别再找夏浮萤麻烦。”
“你跟她认识啊?”吕鹏含义很深地笑,“真行,一个是嫌疑犯的儿子,一个是婊子的女儿,确实很配啊,是不是?”
说完跟韩兵一起笑了起来。
陈岸知还是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他最擅长的就是掩藏情绪,“夏浮萤的妈妈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也不想管。你对谁有不满就去找谁,别牵连无辜的人。”
“你怎么这么护着她啊?”吕鹏在男女之事上从来都往最脏的方面想,“我知道了,她陪你睡了是吧?怎么样,小狐狸精在床上的滋味好不好?”
陈岸知上去捏住了他的下巴,往上狠狠一兜,有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吕鹏下巴快脱臼,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嘴刚吃了什么这么脏?要不要老子给你洗洗?”
陈岸知拖着他到自己车旁,开车门从里面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塞他嘴里,矿泉水瓶被捏扁,里面的水爆炸一样猛地冲进吕鹏喉咙,呛得他脖子都粗了。
“还说吗?”陈岸知揪着他后衣领,像他刚才扇夏浮萤那样,力道更重地扇他,“还说不说,嗯?”
吕鹏自己都够狠了,没想到他在牢里那几年,凛城出了个比他更狠的角色。陈岸知这人看着挺瘦,但浑身都是劲儿,让他甚至连一点儿反击之力都没有。
吕鹏在社会上混得久,最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当下求饶:“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以后也不会再找夏浮萤麻烦。”
陈岸知把他放了。
走回去牵住夏浮萤的手腕,开了副驾驶车门把她塞进去。绕过车头往另一边走,满目俾睨地盯着还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吕鹏,声嗓沉凉:“你要不服就来找我。”
吕鹏心里骂了句“草”,韩兵过来扶他,他还是盯着陈岸知远去的车:“妈的,看我怎么整死他。”
车里,夏浮萤抱着书包安静坐着,一直都没有说什么,没问陈岸知是不是真的有个犯了罪在等待审判的父亲。
陈岸知把车停在两人住的社区楼下,“你要是害怕,现在就收拾东西搬走。”
“啊?”夏浮萤诧异望他,“我怕什么?”
陈岸知凌厉英俊的眉眼沉沉往下压:“你没听见是不是?我爸他害过人。”
“就算是这样,”她说,“跟你又没有关系。而且你爸之所以做出那种事,有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就能接受他犯事儿?”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了解我多少,凭什么就能下这个结论?你总用眼睛看人会看走眼的知道吗,或许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夏浮萤没被他糊弄,而是说:“你对我好,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好人。哪怕有几千几万个人说你是坏人,可你对我来说就是好人!”
陈岸知眼里的戾气少了些,仍盯着她。
她回视,告诉他:“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做过他们说的那些坏事,但她抢了别人的丈夫跑了,这是事实。所以我跟你是一样的人,我的人生也没有那么清白。”
“你跟我不一样,”陈岸知重新发动车,往厂子的方向开,“你还有未来。”
“你也有啊。陈岸知,我们的人生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的格外认真,这么小小的年纪说出这种话来,让陈岸知觉得有些可爱,心情突然就好了些:“怎么知道的?”
“我明年一定能考上一个特别好的大学,等到时候你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陈岸知说,要带他去别的地方生活。
说这些的竟然还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女孩。
他觉得有些好笑:“萤火虫,你认真的?”
“当然啊。”
小女孩还正是天真的年纪,所以陈岸知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很难走得出这里了。凛城明明没有一座大山,可他却一时想不出办法离开这里。
她毕竟跟他不一样,无论如何,他都得让她走出去,从此以后只有天高海阔,再没有任何诘难。
-
夏浮萤像以前那样跟在陈岸知身边,他修车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写作业,吃饭的时候陪他一起吃。他工作忙,时间都是以秒来计算,每次吃饭都很快,几口就把饭扒完。
他长得人高马大,但是饭量不多,每次吃一小碗米饭就饱。干的都是体力活儿,夏浮萤想让他多吃点儿,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往他碗里扒了一半,说自己吃不了。
陈岸知没怎么介意,她扒过来的他都吃了。她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大伙以为他俩真的有亲戚关系,就谁都没有怎么在意。
只有一个孙超知道,这俩人现在的亲密关系有些僭越了。可陈岸知一向最烦被人造谣跟夏浮萤有情况,他只好忍着不说。
因为有夏浮萤在,陈岸知每晚十一点就早早收工,带着她回家。以前工作起来不分昼夜,可以连续两三天不睡,改完一辆车他再回家,往床上闷头一躺睡个一两天。这么做太伤身体,大家说过好几次,他谁的话都没听。如今家里多了个高三生,不用谁再讲,他的作息自动变得规律了。
没办法,夏浮萤这小姑娘黏人得很,要是没有他在,她整晚都会担惊受怕。
回到家,夏浮萤先去洗漱,接着是陈岸知。她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毛巾用的陈岸知的。其实在这里住的第二天,陈岸知不仅买回来了新的被子,还给她添了不少日用品。洗手间里多了女生用的洗发水、护发素,以及沐浴乳,新毛巾也买了两三条,颜色全是一水儿的粉色,他觉得女孩子喜欢。
但夏浮萤还是喜欢用他的,新买回来的毛巾搁置着。
擦到不再往下滴水,她把沙发上放着的枕头拿过来,帮他把旧枕套摘了,换了个新的。
沙发坐着挺硬的,她试着躺了躺,一点儿都不舒服。
等陈岸知从洗手间出来,她说:“等周末的时候,我们去家具市场买个新沙发吧。”
陈岸知刚洗过澡,头也顺带洗了。他的毛巾被那丫头拿走,所以在用的就是那条粉的。他长相偏冷峻挂,性格也冷,跟粉色格格不入。他没在意,也没追究为什么自己的毛巾常常会在那丫头手里。当初说这个家里任何东西她都能用,他就真做到了什么都可以给她。后来包括他自己,她想要他也二话不说给了。
随意擦了两下头发,他说:“你看咱这屋里还有地儿放第二个沙发?”
“可以把这个旧的卖了,看看有没有收二手家具的。”
“好好的,卖了干什么?”
“有点儿小,你每天晚上睡觉腿都伸不直。”
“你看见了?”
“啊。”她答完感觉心有些发烫。
陈岸知收了毛巾,顺带把她用的那条也拿上,搭洗手间架子上。
再出来,说:“得了,我睡得挺好,别想东想西了。”
“可我就是想给你换个沙发。”
“我没多余钱能换。”
“用我的,我有钱。”她有点儿急了,“陈岸知,我想让你晚上睡好一点儿。人这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你不能每天都凑合。”
陈岸知看了看她,笑了。
“行,周末去买。”
“嗯!”
夏浮萤很高兴,边想边说:“我们去买一个能当床用的那种沙发,你睡着会舒服点。”
陈岸知这两年都是一个人过,没人关心过他晚上睡什么床,睡得舒不舒服。
自从把夏浮萤捡回来,比起多了个负担,他真正感觉到的是在被人陪伴。
去抽屉里拿了药,他走回来站她身前,拆着碘伏盒子:“看看你伤。”
夏浮萤乖乖地坐着给他看。
额头上的伤恢复得还好,只剩很浅一条印子。他给抹了药,那个过程里已经控制着不要碰到她,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跟她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夏浮萤抿紧了唇,牙齿咬着下唇肉,心里浮出一股异样。
额上的伤处理好,陈岸知接着屈膝单腿下跪,视线往下看。
她腿上的伤更深,恢复起来比较麻烦,到现在了痂还没掉。再加上前几天摔的那跤,即使摔得不重也耽误了伤口的愈合过程。
陈岸知问她:“疼不疼?”
“早不疼了。”
“今天被打,”他往伤口上抹碘伏,接着喷药,处理好后把药放一边,胳膊搭腿上抬了头问:“疼不疼?”
她想起吕鹏凶神恶煞的脸,心里一阵恶寒,手心握紧。
并不想让陈岸知过多地担心,就还是说:“不疼。”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要及时跟我说。”
“嗯。”
“学校里估计会有一阵风言风语,你不用往心里去,专心学你的习。被说闲话不重要,喜欢说闲话的人更不重要,全都是些乌合之众而已,证明不了任何事。你要做的只有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一切就都会变好。”
“嗯。”
她把陈岸知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别人谁的话都不重要,对她来说,重要的只有陈岸知。
陈岸知从她面前站起来:“行了,去睡觉。”
她并不想离开他的沙发,但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呢。
躺到床上,隔帘没拉,睁眼睛看着陈岸知关了灯。她适应了会儿,很快就看见一层月光里他的身影,他走到沙发边躺了下来,被子半盖不盖。
她睡觉总喜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出声:“陈岸知,你书柜上那些书,是不是为了你父亲才买的?”
那么多法律方面的书籍,结合上今天知道的他父亲在等待审判的事,也就想明白了。
陈岸知没回答,但也没否认,他兀自安静着,这安静让夏浮萤明白,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一直过了很久,他说:“年底出判决结果。”
她觉得这样有些残忍,但还是问了:“如果结果不是很好呢?”
“我会上诉。”他说。
12、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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