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被曹猛放了后,又让牛家村的孩子围住了。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牛铁蛋、刘石头全都盯着他的衣裳和靴子,艳羡地直流口水。
牛大壮偷摸了下他的衣角,然后他瞪大眼睛向周围孩子发出惊叹:“这衣裳料子滑溜溜的!”
牛腊梅、罗大丫、罗小花则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脸瞧。
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男娃,比她们女娃还好看,瞧瞧他的脸多白啊,他的手也白白净净,连指甲也是白的透明,不像是她们……
罗小花第一个将手缩进了袖管里,她发现自己指甲里有泥。
牛腊梅和罗大丫还是盯着刘瑾看个不停。
只有罗二丫刚六岁,跑到刘瑾身边去拽他手里的笔袋。
刘瑾烦的不行,紧皱着漂亮的眉毛,将笔袋拽出来,罗二丫又去拽,还抬头冲他傻笑,一笑就露出缺牙。
刘瑾瞧见她这样子,赶紧将自己嘴巴抿的紧紧的。
因为他也正换牙,他上面的两颗小虎牙掉了,还没长出来。
刘瑾再次将自己笔袋扯出来,满脸不高兴地道:“别乱碰。”
牛大壮笑嘻嘻道:“碰碰怎么了?碰一下你衣裳又不会破。”
又用手去摸他衣裳,还撺掇其他小孩也上手,于是牛大力、赵狗子都摸了,牛铁蛋和刘石头也跟着摸。
就连牛腊梅、罗大丫也跃跃欲试。
刘瑾这时候发觉罗翠翠的好处了,罗翠翠不乱动东西,还气性大,但凡说她一句,嘴巴噘的能挂油壶。
就在他快要管不住脾气时,忽觉背后一凉,回过头去,只见一人正眯眼看着他。
罗瞎子给他讲过可能遇到的每个人,他立刻判断出这人是谁。
“你是苏星晓?”
苏星晓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你师父呢?”
刘瑾:“我和师父被人追杀,师父让我先逃,我们走散了。”
苏星晓一个字也不信。
他一步步朝刘瑾踱去。
“让我来猜猜,你师父被人追杀,发现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便想兵行险着,让你加入我们一行,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师父想让我们当诱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刘瑾心道,这人不蠢。
苏星晓自顾自说下去:“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我正是为杀你而来。”
刘瑾不语。
苏星晓似笑非笑,继续道:“看来你师父告诉过你,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就是要将你送到我手上,借我的手杀了你?”
刘瑾闭紧嘴巴不准备说话,他猜到这都是苏星晓的攻心之计,但仍觉一股寒意笼罩全身。
因为苏星晓的杀意是实质的。
他真的想杀了他。
刘瑾忍不住后退一步:“我是天盛国未来的皇帝。”
苏星晓停下脚步,眼神深不可测地注视他。
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瑾:“你杀了我,你也会成为替死鬼,天盛国的臣子不会容忍一个弑君之人活着。”
苏星晓忽然拍了拍掌。
啪啪。
“不错,真不错,是罗瞎子教你的?”
刘瑾又闭紧了嘴巴,罗瞎子叮嘱过他,言多必失。
苏星晓:“那他有没有教过你,在你没有活着抵达盛京前,你只能是个苟延残喘的贱民?”
刘瑾抿唇不语。
苏星晓走到了他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他肩头,这次他声音格外低沉:“想当皇帝,首先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刘瑾被他手搭着肩头,莫名紧张,却又不想被看穿这份紧张,立刻道:“我知道。”
苏星晓的目光却意味深长:“那么,我的小殿下,你为了活下去,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刘瑾忍不住仰起脸看着苏星晓,他觉得这句“小殿下”格外动听,师父为他灌输的那个“皇帝梦”,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不那么遥不可及。
刘瑾:“你不是要杀我吗?”
苏星晓微微一笑:“殿下不是识破了吗?”
刘瑾觉得自己没听懂,又觉得自己听懂了,所以苏星晓是在试探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草包?
他有点不爽,可是又被爽到了。
苏星晓伸手:“拿来。”
刘毅立刻快走了几步,将一物放在了他掌中。
苏星晓托着递到刘瑾面前。
刘瑾定睛一看,他掌中放着的,正是自己被衙役抢走的蹀躞带,荷包、火石袋、匕首、发簪等物俱都在。
苏星晓语气淡淡:“物归原主。”
刘瑾愣了愣,伸手接下:“多谢。”
苏星晓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刘瑾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背影,这人高大挺拔,走路姿态沉稳而有气势。
刘瑾想象中的将军,便是这样走路。
而且,苏星晓不讨好他,也不把他当成小孩。
这让他莫名升起了一丝好感。
*
车队在马家镇停留了下来,众人住进了马家镇唯一的一家客栈——鸿运客栈。
萧一封在马集镇搜索了整整两个时辰,都没发现梅若寒的踪迹,干脆回到客栈睡起了觉。
客栈对罗翠翠等人来说,是个新鲜地,他们忍不住跑来跑去,到处看。
倒也没人管。
只是肚子很快饿了。
张桂花道:“等晚上我看看其他人怎么吃的,若是不行,我便用我们自带的粮食,找客栈老板换些馍。”
孩子们同意了。
但是大家看见师爷往县太爷房间端酒菜。
罗翠翠、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几个看的不住吞咽口水。
牛大壮问:“婶娘,县太爷吃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张桂花也偷偷咽了口口水,低声道:“约莫是肉吧。”
赵狗子忍不住道:“好想尝尝县太爷的肉是什么味道,闻着比我们吃的猪肉香!”
牛大力习惯性怼他:“少做梦了,你这辈子也当不上县太爷,绝对吃不上。”
赵狗子立刻怼回去:“胡说!万一我去京城发财了呢?那时候我有钱了,我要比县太爷吃的肉还多!”
旁边的衙役发出“嘎嘎嘎”犹如猪叫般的嘲笑,接着走过来挥手:“小兔崽子做什么春秋大梦,滚一边呆着去,别打扰我们县令大人用膳。”
张桂花赶紧带着大家离开。
只有罗翠翠没说话,心想,县太爷很了不起么?等我有钱了,我也顿顿吃肉。
他们被分进大通铺,整个牛家村人都住在通铺里。
这天中午自然是没饭吃,张桂花带着大家饿了一顿,反正乡里人,本就是一天吃两顿,穷人家一天吃一顿也常见。
而且衙役们也没吃,于是大家也不怎么难受,躺在床上翻跟头。
罗翠翠也饿,不过比起以前天天被爹打还饿肚子要好太多,她偷偷和罗二妮咬耳朵:“二姐你别怕,晚上我一定给你弄到吃的,让你吃饱饱的睡觉。”
罗二妮心都化了,抓着她手舍不得松,罗翠翠惦记练剑,便哄她自己玩,罗二妮找了罗小花玩,罗小花和她偷偷说起刘瑾。
罗翠翠独自来到客栈的后院,这里是个特别大的院子,有茅厕、马棚、牛棚,马车和马匹都卸在了这里,马儿们正在吃草。
后院的后门挂着条铁链子,门缝很大,可以看见外面是客栈自种的菜园子。
罗翠翠便在空地上练习拔剑。
练到五百次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喂,小丫头你跟谁学的?”
罗翠翠扭头四顾,没发现人,那声音道:“我在这呢。”
罗翠翠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坐在后廊的横梁上,正荡着双腿吃花生米。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鞋子也是黑色的,还有一头如瀑的乌发,乍一看去,几乎要同瓦片融在一起,但她肤色极白,大眼睛,瓜子脸,眼睛亮而有神,显得她这个人特别鲜活。
她一边荡着双腿,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每一颗花生米都精准落入口中。
罗翠翠莫名有点羡慕,忍不住问:“姐姐,你怎么上去的?”
梅若寒道:“我跳上来的。”
罗翠翠忍不住提着木剑走到廊下,仰起脸看她。
梅若寒继续荡着双腿吃花生米,实则余光一直在打量她。
她跟踪了萧一封两个时辰,萧一封居然一直没发现她行踪,这令她十分得意。
而且她还发现,只要超出五十步的距离,萧一封就听不见她动静,所以她得意地闯入客栈,在五十步的危险线上肆意出没。
这不,恰好看见罗翠翠一个人溜出来练剑。
萧一封又在睡觉。
梅若寒便跟来了。
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思忖是不是现在要了小丫头的命,可是又觉得不能打草惊蛇。
梅若寒:“你还没告诉我,谁教你的?”
罗翠翠:“我师——”她临时管住嘴,“我不能说。”
梅若寒:“你师父?谁?萧一封?”
罗翠翠赶紧摇头:“不是!”
梅若寒却犹如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所以萧一封真的收你做徒弟了?”
罗翠翠没想到自己都否认了,她还是猜出了,心里又惊又喜,恨不能马上承认,可是又记着萧一封的规矩,且还在和萧一封怄气,便低下头闷闷道:“不是。”
梅若寒这时已笃定萧一封就是罗翠翠的师父,越发惊奇,要知道萧一封年少成名,一把无影剑纵横江湖,罕有敌手。
江湖中人对萧一封师门十分感兴趣,幽冥也暗地调查过,但谁都没找到萧一封师门出处,也没听说萧一封有亲朋好友,他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于是大家又推测,他是不是世外高人的徒弟。
没想到,萧一封这样的独行侠居然收徒了,收徒不奇怪,可是收了罗翠翠做徒弟,就十分奇怪。
梅若寒对着罗翠翠左看右看,看不出她有什么根骨。
且这丫头鼻青脸肿的,头上有个碗大的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便连普通人也算不上。
她语气冷了些:“小丫头,撒谎可不好。”
罗翠翠又仰起头,睁大乌溜溜的眼睛道:“我没撒谎。”
她心里道,师父觉得我还不配做他徒弟,我现在不算是他徒弟,我没有撒谎。
梅若寒对上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心道,这丑丫头的眼睛倒是不丑,倒是一时犹豫了起来,难道这丫头说的是实话?
这时罗翠翠小声问道:“姐姐,花生米好吃么?”
梅若寒瞅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偷偷吞咽口水,便丢下去一颗:“你自己尝尝。”
罗翠翠没接住,花生米掉在地上,她忙捡起来,仔细吹了吹,放进嘴里。
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很香,是油炸的,她眼睛亮了:“姐姐,好吃!”
梅若寒觉得有意思,便道:“你去练给我看,练的好,我再给你吃一颗。”
罗翠翠立刻练起拔剑。
梅若寒仔细观察,但是观察了半晌,也看不出有什么痕迹,因为她没看见过萧一封出剑。
她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看见过萧一封出剑,跟他偷学的?”
罗翠翠停下来想,开始练习是偷偷学师父的,可是后来师父教我了,又不算偷学了,所以到底是偷学的还是不是偷学的呢?
她感觉为难,便抿住嘴巴不吭声。
梅若寒:“他杀谁了?”
罗翠翠想了会儿,觉得这不算坏了师父的规矩,便道:“他帮我们杀猪。”
梅若寒:“噗嗤。”
她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将手中纸袋一丢:“送你了。”
罗翠翠慌忙去接,那袋花生米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手中,她高兴地抬起头要道谢,发现房梁上已空无一人。
罗翠翠小心打开纸袋,往里瞅,一二三四……还有三十二颗呢!
她高兴的很,却又发起愁来,三十二颗怎么分呢?
很快,她便做出决定,小伙伴们一人一颗,二姐两颗,剩下还有……她将分给大家的装到兜里,对着剩下的数了数。
还剩下二十颗!
自己吃几颗呢,罗翠翠又发愁地想了会儿,一边想一边对着花生米吞咽口水。
油炸花生米真香,她从来没吃过。
最终,她从二十颗里面拈出了两颗,剩下十八颗是个吉利数,刚好送给师父吃!
愉快地决定下来后,她又继续练剑,一直练到一千五百次,罗二妮来找她。
罗翠翠便先拿出两颗花生米放她手心:“偷偷吃。”
罗二妮看的也是眼睛一亮,又问她:“你有没有?”
罗翠翠拿出自己那两颗给她看:“我有。”
罗二妮这才小心翼翼捏住一颗放嘴里,细细地咀嚼。
“真香!”
罗翠翠看她吃的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只是依旧舍不得吃自己那两颗。
到了通铺里,她将兜里的花生米拿出来,一人分了一颗,连张桂花也有一颗。
牛大壮拿到就塞嘴里了,嘎嘣两下没了,遗憾道:“连味也没尝到,还有没有?”
罗翠翠:“没有了。”
张桂花:“哪来的啊翠翠?”其余孩子也眼巴巴看着她。
罗翠翠:“一个姐姐给的。”
牛大壮:“在哪,我也去要!”
罗翠翠:“走了,找不到人。”
大家便又都遗憾起来,于是还没吃的便舍不得吃,拿着花生米舔。
张桂花没舍得吃,给了罗小花,罗小花却心疼自己娘,又塞她嘴里,逗得张桂花眉开眼笑。
她吃完花生米,拍拍手:“都起来,我们出门找吃的!”
这时是黄昏时分,罗翠翠一抬头,瞧见刘瑾站在二楼栏杆旁,正望着她。
罗翠翠看见他,才想起来花生米漏掉了他的份,可又想起刘瑾看自己的眼神充满嫌弃,便觉得漏掉了正好。
说不定他还嫌弃自己的花生米呢!
于是便装作没看见他,也不打招呼。
来到客栈一楼的饭堂,就见师爷又端着酒菜送进县令房间,衙役们围坐了两张桌子,正吆喝跑堂上吃食。
张桂花到处看了一下,客栈里面,客人很少,只有衙役们在吃饭,她便忐忑地走过去问捕头曹猛:“官爷,我们有吃的么?”
曹猛被刘毅要走了从刘瑾那里抢来的蹀躞带,心里正憋着气,闻言便跟赶叫花子似的:“去去去,爱吃啥吃啥,别来烦老子!”
叶三娘、王铁、柳无书也恰好出来吃东西,刚吩咐完跑堂送吃食,掉头便见衙役驱赶张桂花和一群孩子,还差点将张桂花推倒。
张桂花又拉住跑堂恳求:“大哥,我们用自己带的粮食换些馍可以吗?”
跑堂本以为他们和衙役一伙的,现在见衙役对他们呼来喝去,便也冷着脸摆手:“去去去,要饭去外面要,我们这里可是客栈!还有,你们有钱住通铺吗?没钱赶紧走!”
王铁一看便怒了,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曹猛的衣领,将他掀起来:“你个王八蛋,这群人既是苦主,又是人证,辛辛苦苦跟着你们上京告状,你不给饭吃?”
曹猛当捕头有些年份了,自觉有头有脸,立刻来了脾气,提起拳头要打,却被王铁另只手捏住拳头,使劲儿一扭,曹猛马上发出杀猪般惨叫,感觉整只手都要碎了。
“啊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他这才想起来,这位黑大汉昨晚杀马匪那可是不眨眼的主,再也硬气不起来了,忙苦着脸解释:“好汉听我说,不是我不给饭吃,实在是我也没这个权限,你看我们的吃食,只有这么多,给了他们,就不够兄弟们吃了……”
王铁怒道:“既如此,那你们别吃了!”
说着一脚将他踹开,又提起两个衙役丢出去,其余衙役一见,全都吓得跑了。
王铁虎着脸:“丫头过来,你们坐桌子上吃,吃饱为止!”
张桂花颤颤巍巍,看看曹猛和众衙役,又看看王铁,为难地道:“王大哥,这,这不太……”
叶三娘看出她为难的地方,说道:“王铁,冤有头债有主,你今儿让他们吃衙役的饭,明儿又吃什么?上京之路遥遥无期,若是让衙役们惦记住,他们可就要遭殃了。”
王铁浓眉一拧:“他爷爷的,看来是那个县太爷不是东西!”
说着闯入县令的房间,一拳砸在他饭桌上,差点将桌上刚摆好的饭菜给砸飞了。
曹平忙赔笑道:“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王铁圆睁双目,瞪着他:“你是不是宣武县的县令?”
曹平昨晚也亲眼见识过他杀马匪,被他一瞪浑身直抖,赶紧道:“是是是。”
王铁又一指门外的张桂花等人:“他们是不是你宣武县的百姓?”
曹平:“是。好汉有话请讲。”
王铁:“你既是宣武县县令,他们又是你宣武县百姓,如今他们村庄被屠,整个村子只剩下他们,你是不是要为他们做主?”
曹平:“是,本官自然要为他们做主!”
王铁:“那他们跟着你千里迢迢去京城,为何连饭也吃不上?”
“砰!”
又是一拳头砸在饭桌上,三盘菜和一碗饭齐齐弹跳起来,又“啪”地落回桌面,曹平吓得变色,赶紧道:“好汉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本官怎么会不给饭他们吃,他们的性命如今比本官头上乌纱还重要,本官怎舍得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王铁铁青的脸色这才好转,抱起双臂,冷哼道:“刚才你手下人可是像撵叫花子一样撵他们,没有你这个县令的吩咐,他们敢这么对待唯一的人证?”
曹平立刻板起脸:“谁敢如此对待人证,本官第一个不饶!”
“来人呀——”
师爷忙上前:“大人请吩咐。”
曹平:“立刻吩咐下去,给牛家村人安排上吃食,一律按照衙役的口粮标准,绝不可怠慢!”
师爷忙应了,正要出去,王铁哼道:“记得,给人吃饭要吃饱!”
曹平道:“好汉说的是,既是吃饭,自然要管饱。”
师爷又应了,忙出去安排。
王铁出来,鼓着眼睛恶狠狠瞪了跑堂一眼,将跑堂也吓得不轻,这位爷可是连县令也敢打的人,怕了怕了。
掌柜的忙跑了出来,亲自安排了一张桌子。
张桂花招呼大家围坐,十二个人挤的满满当当。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一大盆烙馍,一大盆面糊糊汤,一碗腌菜。
大家正要吃,一个声音道:“罗翠翠,你们吃饭怎么不叫我?”
罗翠翠抬头,看见刘瑾还站在楼上,正板着脸,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她没好气道:“你没脚么,不会自己走来吃么?”
刘瑾其实中午就饿了,看见曹平和苏星晓都在房间开小灶,却并不来叫自己,暗地发了脾气。
不过罗瞎子叮嘱过他,此行是为了逃命,其余无关紧要。
于是他又忍住脾气,决定加入牛家村的小孩。
毕竟罗瞎子也说过,躲在人群里才更容易活命。
他开始等着罗翠翠来找自己,结果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好不容易看见她,她居然连招呼也不打,现在连吃饭也不喊自己。
他皱起眉毛,阴阳怪气道:“看来我以前那些吃的,都喂了狗肚子。”
他一提这个,罗翠翠小脸就垮了,噘着嘴起身,蹬蹬蹬跑上楼,跑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袖子,拉着就跑。
刘瑾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板着脸:“你做什么,谁跟你拉拉扯扯?”
罗翠翠不理他,一直将他拉到饭桌前,又挤了张凳子进来。
“坐。”
刘瑾抖抖衣襟,大模大样地坐了。
罗翠翠将自己的碗筷放到他面前,板着小脸道:“吃。”
又掉头去另取了碗筷。
张桂花这才道:“开饭!”
牛大壮嗷呜一声,两只手同时去拿馍馍,其余小孩也都站起来去抢馍馍。
刘瑾看的直皱眉,干脆坐着不动,等大家拿完,他正想伸筷子,发现盆里只剩下一个馍馍在转圈,转了几圈,躺在那不动了。
而其余人的大海碗里,全都堆成了小山。
他正要去夹那个馍,冷不防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一下抢走了。
牛大壮将那个馍堆在自己碗尖上,笑嘻嘻道:“刘瑾你是不是不爱吃馍,不爱吃我吃了。”
刘瑾脸色一黑,刚要发脾气,罗小花扭扭捏捏地递来一个馍:“刘瑾,给你吃。”
话音刚落,牛腊梅、罗大丫抢着也递来一个馍馍:“刘瑾,我的也给你吃。”
牛大壮一边往嘴里塞馍馍,一边不满地道:“怎么不给我只给刘瑾?”
牛腊梅怼他:“要不是你抢太多,刘瑾会没馍馍吃么?”
刘瑾却看了看罗翠翠,见罗翠翠正埋头苦吃,压根不看他,也不给他递馍,便有些生气,索性接下三个女娃的馍馍,只是要吃时,又有些嫌弃她们用手捏过馍,便将馍馍的外皮都撕掉,只吃里面的。
赵狗子坐他旁边,叫了起来:“刘瑾你干什么把馍馍皮扔了,你不吃给我啊!”
说着将刘瑾撕下来的馍馍皮全捡去塞嘴里,刘瑾无语地看着他,暗道这些乡民当真是粗俗无礼,不堪入目,又想:得亏自己是皇子身份,不然真要沦落的和他们一样了。
罗翠翠这时抬起头来,瞧见他脸上神色,便知道他在嫌弃赵狗子,接着又想到他为什么撕掉馍馍皮,定是嫌弃罗小花她们用手摸过,还好自己没有给他馍,不然他也要嫌弃了。
她第一个吃完。
牛大壮惊讶道:“罗翠翠你怎么能比我还吃的快?”
罗翠翠:“我练剑,饿得很,当然吃的快。”
其实是惦记着给萧一封送饭,便吃的比谁都快,她丢下碗筷就跑去找跑堂:“我们还有个大人没吃饭。”
跑堂苦着脸:“可是你们的吃食就是这么多,我不敢私自给你加。”
罗翠翠:“那要怎么加?”
跑堂刚才欺负错了人,这次不敢甩脸子,便偷偷指了指正和捕头衙役坐一块吃饭的师爷。
罗翠翠就跑去找师爷:“官爷,我们有个大人还没吃饭。”
师爷打量了她一眼:“谁啊?”
罗翠翠:“大侠。”
师爷想了一圈:“哦,那个腰上挂把剑的?挺唬人的,他做什么不出来吃饭?”
因萧一封等闲不出手,出手普通人也看不见,苏星晓也没介绍过,所以这些人都不知道他的厉害。
罗翠翠一脸严肃道:“大侠不是唬人,大侠很厉害。”
师爷哼了一声:“厉害什么,厉害不还是要吃饭,而且还要我给安排?”
鄙夷地扫了罗翠翠一眼。
罗翠翠很不高兴,但是也不敢发脾气,只是噘着嘴。
王铁刚找曹平发过脾气,师爷这时便不敢为难,怕县令找自己不痛快,反正算进牛家村人的份例就是。
便冲着跑堂摆摆手:“再加一个人的。”
跑堂就去端出来四个馍馍,一碗面糊糊汤。
罗翠翠:“没有菜。”
师爷不高兴了:“还要吃菜?没见连我也没菜吃呢嘛?”
罗翠翠鼓起勇气道:“大侠要吃菜,大侠的馍馍也不够。”
师爷烦的不行,干脆摆摆手:“要菜没有,再加两个馍馍!”
罗翠翠抿了抿嘴唇,硬着头皮道:“官爷,六个馍馍不够,得八个。”
师爷一听炸了:“猪啊吃这么多?”
罗翠翠不敢骂人,低着头,杵在他面前。
师爷想发作又怕王铁那个黑大汉来找事,只好冲跑堂发脾气:“愣着干嘛,没见要吃八个吗?”
跑堂赶紧添了四个馍馍。
罗翠翠端起托盘走,身后传来师爷的抱怨:“一群穷鬼,还敢吃八个馍,咋不撑死你?”
刘瑾站起身,盯着罗翠翠的背影。
大侠?难道便是号称无影剑的萧一封,师父提起过他,让我小心。
可是罗翠翠怎么和他熟悉的,还给他送饭?
我救了她的命,她都没给我送饭!
刘瑾立刻对萧一封充满了敌意。
萧一封早就醒了,正在房中打坐,将大堂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眉毛皱了又皱。
在牛家村时,都是罗翠翠给他送饭,他从没操心过吃食,也没人嫌他吃得多,他是武者,自然比普通人吃的多。
可没想到才出村第一天,就被人嫌弃了。
真是岂有此理!
他摸了摸身上,才发现一两银子没有。
出京时,平阳王让人送来千两纹银,他拒绝了。
这些身外之物,他一向是不屑的。
可现在……
萧一封头次思索起来银子问题。
这时,门响了。
“进来。”
罗翠翠端着托盘进来,她看了萧一封一眼,便垂下眼睛,走到桌旁,将吃食一样一样摆好。
萧一封看着面糊糊汤和馍馍,又皱了皱眉,依旧没菜。
罗翠翠这时从兜里取出纸袋,小心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罗翠翠语气有一丝雀跃:“师父,这是油炸花生米,可香了,给你下饭刚好。”
萧一封这次眉毛皱的更紧:“扔掉。”
罗翠翠呆了呆,她都没舍得吃呢,师父怎么能这么说?
萧一封瞥了她一眼:“没听见为师的话吗?”
罗翠翠瘪了瘪嘴:“师父不爱吃么?”
萧一封:“是。”
罗翠翠难受地拿起纸袋,装进兜里。
刚要走,萧一封道:“今日练剑怎么样了?”
罗翠翠:“刚练完一千五百剑。”
萧一封又道:“昨日呢?”
罗翠翠小脸更苦了,声音也低下去:“昨日练了一千三百剑。”
萧一封:“如果为师没记错的话,昨日还罚了你一千剑。”
罗翠翠声音更小了:“是,昨日还差一千七百剑,我本来练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
萧一封打断她的话:“既差一千七百剑,便连同今日一起补上。”
罗翠翠委屈巴巴地点头:“知道了师父。”
她径直来到后院,闷头练剑。
拔剑一百次,便从纸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丢嘴里。
“坏师父,你不吃我自己吃,以后有好吃的也不给你留了!”
她狠狠地想,拔剑也凶狠异常,仿佛有个人站在对面和她打架。
一口气练到一千八百次,纸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吃完了,天也早黑透了。
罗翠翠将纸袋掂了掂,确认里面一颗没剩,这时那股劲儿发完了,心情又莫名难受起来。
师父还是不待见她。
忽然,她摸到了兜里还有两颗花生米,原来是自己那两颗还没舍得吃!
嘿嘿。
她忽然又高兴起来,仿佛也有劲儿了,便打算一鼓作气练完。
“小丫头。”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有点熟悉,罗翠翠惊喜道:“姐姐?”
她握着木剑跑过去,果然发现暮色下的横梁上,坐着那个黑衣女子。
这次她没吃花生米了,在啃鸡腿。
罗翠翠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梅若寒看了她一眼:“吃过鸡腿吗?”
罗翠翠摇头。
她家的鸡被杀了,村里的鸡都被杀了,但是婶娘说盛京很远,要把鸡肉和猪肉都腌制起来,留在路上慢慢吃。
以前弟弟过生日时,娘会杀只鸡,但是鸡腿没她的份,她顶多从妹妹手里抢点没什么肉的鸡脖子鸡头之类,还会因此招惹她爹一巴掌,怪她抢妹妹吃食,可是不抢,她连汤也没有。
梅若寒手一扬:“接着。”
罗翠翠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落下一物,紧急抱住,却闻到一股浓香扑鼻,她又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凑近一瞧,居然是一只油乎乎的大鸡腿,用油纸袋包着。
罗翠翠不解地抬头看着梅若寒:“姐姐?”
梅若寒笑了笑:“不是没吃过吗?请你吃。”
罗翠翠:“真的?”
梅若寒又笑了笑:“真的。”
罗翠翠这才敢相信,低头嗅了嗅鸡腿,喉咙酸酸的,终于吃到鸡腿了。
她咬了一口,第一口咀嚼的很仔细,第二口就开始快了。
梅若寒吃完自己那只,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吃。
一只鸡腿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不到半刻,罗翠翠便吃完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冲着梅若寒道:“姐姐,谢谢你请我吃鸡腿。”
梅若寒:“不用谢。”
她说话时眼神有些怪异,紧跟着道:“因为我是来杀你的。”
罗翠翠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姐姐你说什么?”
梅若寒:“我知道你很可怜,你们牛家村也很可怜,但是没办法,我必须杀了你,本来我决定先杀其他小孩,可谁叫你偷偷跑出来呢,我只好先杀了你,如此也好交差。”
罗翠翠本能地握紧木剑,瞪大眼睛看着她。
“是你杀光了我们牛家村人么?”
梅若寒:“不是。”
她手上倏然出现一枚梅花形状的暗器,暗器在夜色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她看着罗翠翠的眼神也变得冰寒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放心,我会让你死的很轻松,一眨眼的事,你什么痛苦也没有。”
说话间她手指轻轻一弹。
暗器裹挟着寒光飞向罗翠翠。
罗翠翠没有逃跑,她知道逃跑没用。
别人要杀自己,那自己也可以杀了别人。
这刻她浑身紧绷,眼也忘了眨,将木剑猛地挥出去,便像是拔剑姿势一样。
“叮!”
暗器飞了出去,罗翠翠瞪大眼睛,梅若寒也瞪大眼睛。
暗器飞,飞了?
罗翠翠兴奋地叫出来:“师父,我练成了,我打到东西了!”
“闭嘴。”
一道呵斥倏然传来。
梅若寒脸色大变,手一扬,三枚暗器再度飞出去,她人腾空而起。
叮叮叮!
三枚暗器全部落了空。
因为有人抄起了罗翠翠,携着她飞向梅若寒。
在这人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剑。
梅若寒汗毛倒竖,催动全部内力要逃离这处四合院。
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纵跃,那把剑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如影随形跟在背后。
她咬了咬牙,忽然反手一扬。
又是三枚暗器射出去。
她人却如云雀般,窜上了空中,眨眼间就飞上了屋脊。
可是脚尖点在屋脊的瞬间,她就脸色大变,因为那把剑正抵住她的后背。
高手之争,便在毫厘之间。
下一瞬,梅若寒身体一闪,从剑前消失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成名绝技——云雀九纵!
江湖人传踏雪无痕梅若寒,云雀九纵燕东来,其实都弄错了,她才是云雀九纵。
身下是重重屋脊,面前是茫茫夜色,梅若寒眼底闪过逃出生天的欣喜,可是她一下子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网!
“张灯!”她听到了一声厉喝。
四周猛地亮起了火把,她惊骇出声:“玄铁网?!”
这是龙卫司专门用来对付穷凶极恶之徒的大杀器,任你武功再是高强,四面八方都是刀剑不入的玄铁网,接着铺天盖地的火箭往身上扎,你便是插翅也难飞!
“原来你认识?”
梅若寒放眼望去,只见四周屋脊上站满了衙役,前面的人手持弓箭,后面的人举着火把。
为首一人高大威武,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正是苏星晓。
梅若寒不在意他们,目光落在萧一封身上,他抱着罗翠翠站在院中,一脸淡漠。
梅若寒这才发现,他的剑根本没有出鞘。
原来不是自己的云雀九纵厉害,而是他根本不打算对自己出剑!
梅若寒瞪着萧一封:“枉你被江湖人称无影剑,没想到居然利用一个稚童当诱饵!”
萧一封神情无丝毫变化,只淡淡道了句:“花生米好吃吗?”
这话一出,梅若寒才真正变色。
原来,白天那一场自以为是的猫捉老鼠游戏,自己才是老鼠。
萧一封是故意放她进客栈的。
五十步也根本不是他的听力极限。
下午自己逗弄罗翠翠,送她花生米,也在他监视之中。
而他之所以不出剑,是因为料到了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因为就算逃过了他的剑,还有苏星晓的“玄铁网”等着自己。
这是一场围猎,自己中计了!
她心中又惊又怒,可是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罗翠翠时,萧一封为何不出剑,莫非担心自己对小丫头不利,所以才没出剑?
她脱口而出:“原来她真是你徒弟?”
萧一封沉默。
苏星晓觉得她话有点多了,喝道:“梅若寒,束手就擒吧。”
梅若寒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手下败将,只会用这些雕虫小技!”
苏星晓并不动怒:“抱歉,你只配雕虫小技。”
梅若寒立刻被气到,骤然撒出去三枚暗器,可是紧接着,一张大网罩了下来。
耳边传来苏星晓漫不经心的声音:“先别杀她,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梅若寒听见这句话,蓦地打了个寒颤。
巡夜人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堪比阎王爷的小鬼,巡夜人折磨人的手段,她一直有所耳闻。
她闭上眼睛,正要自尽,忽然被人掰开了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被取走,嘴巴也被破布塞住。
萧一封神情淡漠地看着苏星晓带人押走梅若寒,放下罗翠翠。
罗翠翠刚落地,他就转身。
罗翠翠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师父,你承认我是你徒弟了?”
萧一封冷冷道:“没有。”
罗翠翠:“可是师父你刚救了我。”
萧一封:“顺手而已,换了别人我也会救。”
罗翠翠失落地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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