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和朱莉安娜逛购物中心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起因是布鲁娜在购物第二天就换上了卡莉送的那条玫红色印花连衣裙。她皮肤偏蜜色，玫红这种颜色穿不好就会显得暗沉，但卡莉给她搭了一件姜黄色短外套，让玫红一下子跳了出来，少见的搭配格外吸引目光1。走廊里好几个女生走过去又折回来，问她裙子在哪儿买的。布鲁娜指了指朱莉安娜：“朱丽带我去的，是卡莉帮我选的。”


    朱莉安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把那天下午的购物经历讲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几个细节。卡莉怎么扫货架，怎么拎起一件衣服对着光看剪裁，怎么用两根手指对店员比了个手势说“这一面都给我包起来”——每个动作都被她拆解成慢镜头。当然，每次讲到最后，她都会不紧不慢地补一句：“哦对了，卡莉也给我挑了一整套。”


    “我和卡莉bff2”成了朱莉安娜这周的口头禅，出现频率高到布鲁娜在午餐时给她计了数，一顿饭说了七次。


    消息的传播路径很有层次。第一层是朱莉安娜的小圈子，当天下午就冲去了阿里坎杜瓦购物中心扫货。第二层是年级里其他女生，没有卡莉的预算，但找到了同品牌的平价副线。第三层是那些跟朱莉安娜不熟但一直在暗中研究卡莉穿搭的人——她们不需要听转述，只要在走廊上远远瞟一眼卡莉当天穿的，就能倒推出搭配逻辑。


    但这套倒推法很快就失灵了。


    “卡莉穿的那件上衣是不是你买的那件？”


    “好像是……花纹一样，可领口和袖子不对。”


    “我那天问了店员，店里就那几件衬衫是卡莉选了的。”


    “不说衬衫了，她今天的裙子也太好看了吧？”


    “花纹很眼熟，但找不到同款。到底怎么回事？”


    卡莉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串珠衬衫，设计灵感来自巴西的国花黄花风铃木，下身搭了一条不规则裙摆的印花中裙。脖子上挂的是西太后经典的珍珠土星项链，腰间系了同系列的腰链，脚上踩了一双到小腿的皮靴。南美的热烈和英国的酷飒混在一起，被她穿得毫不费力。


    “那条裙子就是在farmrio买的，只是她把两条裙子叠成了一条。”朱莉安娜在午餐时公布了答案，周围一圈女生凑过来听。她的语气一半是崇拜一半是认输，“我们追不上她的。她改造衣服的能力太强了。不过——她答应帮我改一条。”


    “天呐！朱丽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不是运气，”朱莉安娜把头发往后一撩，“我和卡莉bff，懂吗？”


    在朱莉安娜享受周围奉承的时候，卡莉正和恩里克待在一间空教室里吃午餐。这个教室下午第一节没课，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刚好够照在两个人的餐盘上。


    “亲爱的，你今天的搭配太巧妙了。”恩里克一坐下就夸她，目光从她的衬衫移到腰链再移回她的眼睛，“我都不知道farmrio能和viviennewestwood搭在一起。”


    卡莉很受用，她叉起一块切好的蜜瓜，也回敬了他一句：“你是我在这个学校见到的第一个穿helmutlang的。今年春夏款，对吧？工业风背心和泼墨牛仔3，太有男人味了。”


    恩里克笑了，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指不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的金发。他今天的头发打理过，鬓角修得比上次更短，发梢往后梳出一个很自然的弧度。两个人的距离隔着一张课桌，卡莉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娇兰的经典款，木质调里混着一点柑橘的前调。她第一次在学校里闻到这个味道。


    他真不像个巴西人，反而像意大利人，性感又时尚。卡莉在心里给他加了个标签。


    整顿饭两个人聊得停不下来。从巴西国花聊到dior九十年代的新风格，从王尔德的童话聊到喜欢的电影。卡莉说一部，恩里克就接一部，他接的不是“哦那个我也看过”，而是能说出导演的名字、摄影的风格、配乐是哪位作曲家。这种感觉卡莉很久没有过了。和学校里其他男生聊天，不出三句就会拐到足球或游戏上，老天爷，就算是聊橄榄球也比聊足球好啊，她对足球真是完全没兴趣。


    “《秘密花园》！”卡莉放下叉子，眼睛亮了，“那部电影的美学就是我小时候的启蒙。特别是那个花园——我那个时候就发誓，以后我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有个那样的花园。”


    “没错！”恩里克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拔高了半度，“那个男主的破碎感演得太好了，和女主站在一起的镜头像一幅油画。我们要不要一起重温一遍？”


    卡莉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当然好。你有碟吗？”


    恩里克笑得很开心，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端着一股优雅的从容，眼角都弯出了细细的褶：“那周末我来找你。我们一起看。”


    卡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当然，我等你。”


    【周末！我有一个约会！】


    卡莉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敲格兰特书房的门。她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一句：“爸爸周末在家吗？”


    得到“周末要去圣保罗州内陆谈生意”的答复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的注意安全”，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一关上，她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抱着枕头滚了半圈。


    她的第一反应还是给布布打电话。手指都按到通讯录里布布的名字上了，又停住了。布布不会出现在她的衣帽间里帮她挑衣服，不会拿着两双鞋放在她脚边让她伸脚试，不会在她纠结口红颜色的时候不耐烦地翻白眼说“你已经够好看了快走吧要迟到了”。布布的电话那头永远有背景音——排练室、录音棚、某个她不在场的聚会。布布的声音很近，人很远。


    她犹豫了一会儿，翻到了朱莉安娜的号码。


    【或许，可以试一下巴西姐妹会？】


    朱莉安娜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差点把叉子掉进盘子里。第二天下午，她带着布鲁娜和泰伊思准时出现在希尔维斯通家的铁艺大门前，三个人手里各自拎着小袋子，里面装着新买的指甲油和发型杂志。


    “哇——卡莉你家真漂亮。”泰伊思仰头看着玄关的吊灯，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还好吧，前主人的品味不错。”卡莉带她们上了楼，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故意停了一拍，然后往旁边一让，“不过我的房间是我自己改造的——铛铛！”


    法式古典华盖床，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帷幔从床顶垂下来，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两个梳妆台并排放着，卡莉解释了一个用来做晨间护理，一个用来做晚间护理。走过小型的会客区域，她拉开一道和浅绿色藤蔓墙布几乎融为一体的绿色蕾丝门帘。


    里面是她的衣帽间。两个客卧打通之后做的，铺了白色和粉色的地毯，正中间摆了一张浅粉色的绒面五人位沙发。四周全是做到顶的柜子，柜门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按照颜色和品类排列的衣服：上衣、下装、裙子、衬衫、外套，还有一整面墙的包和配饰。柜子顶上架着可滑动的梯子，伸手一推就能从这头滑到那头。


    “这是我最喜欢的。”卡莉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靠墙的一整排鞋架开始缓缓转动。高跟鞋、平底鞋、运动鞋、靴子，按照颜色由浅到深排列，在电动轨道的带动下无声地转过来，转过去。


    三个女孩同时发出了尖叫。


    “我的天啊！这简直是芭比的梦想屋！”


    “那倒没有，”卡莉歪了歪头，“芭比的衣帽间能走好几天，我这儿只有八十平。”


    “我能在这里住一辈子！”泰伊思已经扑到了一排连衣裙前面，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


    “随便试。”卡莉靠在中岛柜上，抱起手臂，看着三个女孩在不同的柜子之间穿梭，拿起这件比一下，抽出那件惊叹一声。布鲁娜从鞋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双银色高跟鞋，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文物。朱莉安娜站在包的陈列柜前，嘴巴张着，已经失去了语言功能。


    卡莉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满足。她走过去帮泰伊思挑了一件外套，又给布鲁娜换了一双鞋来搭她手里那条裙子，看着三个女孩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照，叽叽喳喳地互相点评，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了。在纽约读中学的时候，她的姐妹会也是这样——几个人挤在衣帽间里，把衣服换来换去，对着镜子摆各种pose，为一条项链该配哪对耳环争论半个小时。


    泰伊思指着一排和整体风格不太一样的移动衣架问：“这一排是什么？”


    “这是我买回来还没试过的，得等裁缝过来做记号修改。”卡莉走过去，手指拨过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数，“这些是裁缝按我的要求改完，我还没验收的。”


    “所以你的衣服都会自己改过？”


    “也不是全部。尺寸合适的就不用改。有些设计已经很完整了，改任何一处都会破坏整体，那种我也不会动。不过如果某个元素我不喜欢，整体又还有调整空间，我就会改。”她抽出一件衬衫，拎起来展示了一下，袖口被换成了另一种面料，“比如这件。原来的袖口太普通了，我换成了同色系的蕾丝。”


    布鲁娜从镜子里转过身来：“卡莉，你可以开服装店了。你的每件衣服我都想要。”


    “设计师也不错，”泰伊思小声补充，“改造的每一件都好有自己的想法。”


    “当模特吧，”朱莉安娜把头从衣架后面探出来，“你穿什么，第二天全校都跟着穿。这不就是模特吗？”


    开店，设计师，模特。


    卡莉的手指停在一件还没拆吊牌的连衣裙上。这些选项她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格兰特一直说要她继承家业，要她读大学，要她做个“正经职业”，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会挑衣服、会改造衣服、会把自己打扮得每天都有人跟风——这些也算是一种本事。


    “不过，今天的重点是——”卡莉把连衣裙挂回去，转过身来，双手合十，表情切换成了请求模式，“麻烦你们帮我挑一套最惊艳的战服。因为明天，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她故意停了一拍，目光扫过三个人期待的表情，“你们懂的。和一个男的，单独，在我的卧室里。”


    “呜——”三个人的起哄声几乎掀翻了衣帽间的天花板。


    巴西女孩的成人舞会是十五岁，十六岁就到了法定婚龄。已经满了十六岁的卡莉，在在场所有人的眼里都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朱莉安娜第一个冲到衣柜前，开始以专业眼光审视每一排衣服。布鲁娜和泰伊思也立刻进入状态，一个负责鞋包区，一个负责配饰区。


    恩里克因为长期练舞和出国比赛，很少在学校里露面，高一的女生们对他的脸没什么印象。但卡莉翻出之前偷拍的照片给她们看了之后，三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叹。


    “他的金发和你的金发很配哦。”泰伊思推了推眼镜，认真分析。


    “当然。”卡莉收回手机，用手指戳了戳相机屏幕上恩里克的脸，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三个被她临时征召为造型顾问的姐妹，“好啦，快帮我看看。衣服、发型、香水、灯光——对了，放点背景音乐会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