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按下遥控器，后街男孩的《everybody》前奏从隐藏在吊顶里的吸顶音响里涌出来。三个女孩跟着节奏尖叫了一声，然后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朱莉安娜负责上衣，布鲁娜管下装，泰伊思抱着首饰盒在旁边随时递配饰。卡莉被她们推进更衣室又拉出来，在全身镜前转一圈，再被推回去换下一套。前前后后换了十几套，沙发上堆满了被淘汰的衣服，像一片五彩斑斓的布料海洋。


    最后，三个人各自抱着自己最满意的那一套站在卡莉面前，谁也不肯让步。


    “白色这套！”朱莉安娜举着一条白色蕾丝边吊带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领口缀了一圈细小的珍珠，“纯洁天使风，谁看了不想保护你？”


    “紫色！”布鲁娜把一条薰衣草紫的薄纱连衣裙展开，袖子是半透明的荷叶边，腰间系着同色缎带，“浪漫又梦幻，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他看了肯定眼睛都不会转了。”


    “红色。”泰伊思难得这么坚定，手里拎着一条酒红色的细肩带短裙，设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靠剪裁把腰线收到最窄、裙摆刚好停在大腿中部。她推了推眼镜，小声补充了一句，“性感。不用解释。”


    卡莉站在三套衣服中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每一套她都喜欢，每一套都能打，但明天站在恩里克面前的那个卡莉只能有一个。


    她忽然眼睛一亮，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卡卡？你在家吗？过来一下，有急事找你帮忙。”


    挂了电话之后她对着三个满脸问号的姐妹解释：“这几套我们看了都觉得好，但我是穿给恩里克看的。我们得找个男生来当评委，而且他距离很近的。”


    三个人对这个神秘男嘉宾的身份好奇极了。朱莉安娜甚至跑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外看，猜了半天是哪个男生竟然能出现在卡莉家里。三分钟后，门铃响了，卡莉下楼去开门，然后带上来一个人。


    朱莉安娜看清来人的脸，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莱特？！怎么是你？”


    同年级的里卡多·莱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上课坐第一排、上次期末考了年纪前十的乖乖仔——竟然是卡莉的熟人？


    “对哦，”布鲁娜突然想起，“莱特和卡莉有单独的小班课程。他们是认识的。”


    “他还是我的邻居弟弟，”卡莉搂着卡卡的肩膀把他往房间里推，卡卡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被强行掰弯的铁丝，“和我关系很好的。”


    “你也太低调了吧，莱特。”朱莉安娜拍了拍卡卡的肩膀，“你要是把你是卡莉邻居这个消息放出去，受欢迎的程度会直接爆炸的。你知道吗？上周至少有五个人找我打听卡莉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卡卡完全手足无措。虽然卡莉家他来过很多次，但进入卡莉的卧室还是第一次。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白色地毯上，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外。


    【这就是卡莉的卧室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她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香水，而是混合了她用的洗发水、日常的香薰、还有她身上那股他每次靠近都能闻到的淡淡花果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灌满整个房间。他的大脑像是被足球近距离砸了一下，嗡的一声，所有思考能力都暂停了。


    房间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浅绿色的墙布上有藤蔓花纹，床上的帷幔是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地毯上还散落着几个毛绒靠垫。


    【真漂亮，像公主住的地方。】


    “愣着干嘛，进来呀。”朱莉安娜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卡莉冲他眨了眨眼，转身进了衣帽间。卡卡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绿色蕾丝门帘后面，手指攥紧了衣角。


    “和我聊一聊吧，莱特，我真想知道你怎么和卡莉熟起来的。”朱莉安娜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果茶，橙红色的茶水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她和泰伊思一左一右坐在卡卡两边，把他夹在中间，两个人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拆开来研究，“她还叫你卡卡，你们关系真的很近！”


    卡卡接过茶杯，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尽量不和两边的女生有任何肢体接触。他抿了一小口果茶，味道酸甜，像是柠檬和百香果混在一起煮的。身边两个女生还在盯着他，等他的回答，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神让他想起了球场上盯防他的后卫。


    “就……就那样啊。我们是邻居，还是同学，经常看到就熟悉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泰伊思毫不留情地推翻了他的答案：“不可能。达维每次历史课都抢卡莉旁边的位置，也没见卡莉对他有什么好脸色。她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不一样。”


    “其实，你看久了长得还挺可爱的。”朱莉安娜歪着头审视了他半天，然后得出了结论，“难道是因为长相？”


    泰伊思马上凑过来端详了一番，用力点头：“对！他长得像个女孩！”


    朱莉安娜托着下巴，表情严肃然后又无所谓：“不管了，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评价卡莉的几套衣服，选出你觉得最好看的。我可以先给你个小提示，白色那套——”


    “嘿！”泰伊思立刻捂住朱莉安娜的嘴，“这不公平！你不能影响裁判。”


    “好吧。”朱莉安娜摊了摊手，一脸遗憾。


    就在这时，衣帽间的蕾丝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卡莉走出来，在全身镜前站定，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沙发上的几个人。


    第一套是布鲁娜选的紫色。


    薰衣草紫的薄纱连衣裙，袖子是半透明的荷叶边，袖口在手腕上方蓬蓬地散开。腰间系着同色缎带，打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垂下的飘带刚好落在裙摆侧面的开衩处。卡莉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纱料在灯光下泛出一层珠光。她把头发放下来了，金色的发卷垂在肩膀两侧，发梢微微向内扣。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向卡卡。


    卡卡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半晌才开口。


    “好……好看。”他放下茶杯，茶杯和茶托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他把手缩回膝盖上，指尖在裤子布料上来回搓了两下，“感觉，很浪漫。像——”他在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词，想起以前妈妈带他去看的一场芭蕾舞剧，女主角穿的裙子就是这个颜色，在追光灯下旋转的时候把整个舞台都染成了紫色，“像童话里参加舞会的裙子，感觉看到了法国的薰衣草花田。”


    “很好！”布鲁娜对着空气挥了一拳，“一票拿下！”


    卡莉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衣帽间。朱莉安娜立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白色吊带裙从衣架上取下来：“接下来是我的回合。”


    几分钟后，卡莉再次撩开门帘。


    第二套是朱莉安娜选的白色。


    白色蕾丝边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戴项链，只在手腕上套了一只极细的银色手链，头发的左侧用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卡卡抬头看到她，一下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卡莉的那天。他从围墙上往下看，她穿着白色裙子站在草地上，仰头冲他笑。那天阳光很好，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他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而此刻仿佛情景重现——天使还在冲他微笑。


    “好看。”他这次没有磕巴，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紧张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很纯粹的判断，“真的很好看。”


    “就只是好看？”朱莉安娜不满意这个过于简洁的评价。


    “很像天使。”卡卡说完之后立刻低下了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半张脸挡在杯子后面。耳根烧得厉害。


    卡莉站在镜子前，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轻轻摸了一下领口那圈珍珠。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泰伊思已经站起来把她往更衣室推了：“到我了到我了，快点，我要放大招了。”


    卡莉被推进去之后，门帘晃了几下才静止下来。卡卡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他把空杯子放回茶托里，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刚才那两套已经够他消化了，他不太确定自己还能承受第三套。


    门帘拉开了，卡莉走了出来。


    酒红色的细肩带短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裙子靠剪裁说话——腰线贴身收到最窄，肩带细得像两根深红色的丝线，裙摆停在大腿中部，往下就是笔直的、被常年练舞塑出漂亮线条的双腿。穿着一双黑色的系带高跟鞋，鞋上的系带盘旋缠绕至小腿。头发随意地拨到一侧，露出一边的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发尾的长度刚好到v领的胸口。


    卡卡看着卡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感觉到鼻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温热的，沿着人中滑到嘴唇边缘。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手背上一道红。


    “卡卡！你流鼻血了！”布鲁娜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沙发上弹起来满屋子找纸巾。朱莉安娜愣了一秒，然后开始笑，笑到整个人歪倒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着卡卡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泰伊思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情况，也跟着笑得蹲在了地上。


    卡卡用手捏住鼻子，仰起头，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滴血滴在了他的运动衫领口上，浸出一个深红色的小圆点。整张脸都在烧，从下巴烧到额头，从耳朵烧到脖子。


    卡莉也忍不住笑了，但没有笑得太大声，毕竟自己的朋友这么尴尬。她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走到卡卡面前，递到他手里：“仰头，别低头。捏住鼻翼。”


    卡卡接过纸巾，胡乱地按在鼻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不敢看她。他现在的视线只要稍微往下移一点，就能看到她裙子的领口，而他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还会做出什么更丢脸的反应。他盯着吊灯上的水晶挂饰，整个人的思维已经神游天外了，也没注意到身边的卡莉已经走开。


    “好的，我们不用排序了。”朱莉安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卡卡手里那团染红的纸巾，“男生的反应说明一切。红色，碾压式胜利。”


    “没错，”布鲁娜把紫色裙子挂回衣架，语气里带着虽败犹荣的大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风格不重要。”


    泰伊思从包里翻出一小包湿巾递给卡卡：“擦一下领口吧，干了就洗不掉了。”


    卡卡接过湿巾，低头擦着领口。鼻子还在发酸，但血已经慢慢止住了。他擦完领口把那团湿巾攥在手心里，然后听到三个女生开始讨论明天卡莉应该配什么鞋子、喷哪款香水、头发是盘起来还是披着更好。他听着听着，终于把刚才脑子里那些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句子。


    “等一下。”他抬起头，声音还有点闷，“你们说的约会——谁跟谁？”


    “恩里克啊。”朱莉安娜抢先回答，语气开心地像是午餐和姐妹分享八卦，“高三的恩里克·奥利维拉，舞蹈社的桑巴王子。呜～美国公主要和桑巴王子在家里约会咯！明天他俩可一定要度过浪漫的一晚啊！”


    卡卡手里的湿巾被攥成了紧紧的一团。


    【卡莉，约会？！浪漫的一晚？！】


    “莱特，你没事吧？”泰伊思看着他手里那团被捏得变形的湿巾，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他把湿巾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鼻子已经好了。”


    卡莉换回了刚才那套白色家居服，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头发重新扎成了松松的马尾。她在卡卡旁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果茶，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后道：“谢谢大家，终于把明天穿什么定下来了。”然后笑着侧身对面无表情的卡卡发出邀请，“嘿，卡卡！留下来喝下午茶吧，我们还有像音乐啊，香水啊那些都没决定呢。你以男性视角帮我参谋一下一定很棒。”


    “不用了。”卡卡站起来，拉了拉被湿巾擦后还有点红的衬衫领口。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放学时说“明天见”差不多，“我还有作业没写。”


    “周末的作业明天写也来得及呀。”布鲁娜帮着一起劝。


    “我想今天写完。”他背上书包，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对身后沙发上的卡莉说了一句，“我走了，不用送我。”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地走了。


    朱莉安娜看着门口的方向，眨了眨眼：“他也太热爱学习了吧？”


    泰伊思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你说我现在和他算朋友吗？周一早上他愿意借我作业抄不？”


    卡莉端着茶杯，扭头看了眼泰伊思，然后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你可以抄我的，我上午就做完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卡莉！”


    嘴上说着还好，但卡莉心里可是得意极了。【那是当然，除了数学都是小菜一碟。再说了，作业又不多。嗯？作业不多？那卡卡回去干嘛？按照往常，他应该昨天就把作业做完，周末好好踢球和玩游戏的。】


    感觉有点不对劲的卡莉，很快又在姐妹簇拥着一起选香水的话语中忘了这些，继续沉浸在为明天约会做准备中。


    卡卡走出希尔维斯通家的大门，脸都气鼓包了。


    卡莉竟然真的没有出来送他！他只是说了气话而已。平时他俩多好啊，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带她回去吃妈妈做的甜品，带她一起打游戏，一起在路上聊天。


    现在自己都生气了她都不来送自己！


    他走到家门口，犹豫再三又往卡莉家走去。可是走过去后不敲门，也不知道说啥，只能怀着满肚子的气在两栋房子之间来回走。


    【明天下午！恩里克！约会！】


    他把这几个词每过一遍就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一点，想到把自己看流鼻血的红裙，更是气急了。


    【卡莉怎么能穿这样的裙子和人约会呢？！她又不是巴西人，不是说美国人18岁才成年吗？！】


    他拉开家门，走进去之前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定。